他将它埋在心里的理由,和他想对池兰倚讲述这个故事的理由,是同一个。
——都是因为,这是他和池兰倚的故事。
可最终从口中说出的过度反应的借口,还是换了一个。高嵘说:“我的父母总是记错我的生日。”
“他们怎么会……”
“11月22日,是他们公司每年固定发出Q3财报的日子。那几天他们会很忙,要应付公司里的人、要应付市场、应付商业伙伴。他们没有时间来给我过生日。”高嵘说,“而且紧接着就是感恩节假期。在假期,所有人都很空闲、有时间和精力来进行社交——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商业伙伴。所以,我每年都在11月的第四个星期六过生日。”
池兰倚懵懵地看着他:“可每年11月的第四个星期六的日期都不一样。没有人觉得这很奇怪吗?”
高嵘停了停,笑道:“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很方便。他们有空举办聚会、有空和他们的商业伙伴社交。对于他们的商业伙伴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他们习惯了,所以他们注意不到。每年他们都会在那天送我生日礼物,和我说生日快乐。”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注意到的。只要你邀请我去给你过两次生日,我一定会注意到这两次的日期不一样。”
高嵘只是在轻描淡写地、笑着说他家里的社交规则。
可池兰倚却骤然激动了起来。
他瞪着眼睛,却不是在瞪着高嵘,而是在瞪着他想象中的、那对把高嵘的生日当做社交工具的父母:“如果是我的话,从第三年开始,我只会在你正确的生日那天给你过生日。我会在那天和你说生日快乐,把礼物送给你。我不会去你父母为你举办的、那些只是用来构建他们的社交场合的宴会。”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你有和他们说过,你很伤心吗?有人和他们说过,你是他们的孩子,不是一个用来适应‘方便’的工具吗?”
高嵘怔住了。
在说那句玩笑话时,他没有觉得自己很可怜。他想过,池兰倚会因此体会到他在家里的孤独处境,而他会继续说,他故而不太明白该怎么和爱人亲密相处。
然后,他就可以把今天的异常蒙混过关了。
可池兰倚的反应很大,大到超越了他的想象。
他在把自己小时候的事说成一个故事,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池兰倚却觉得很痛,觉得他很可怜。
隔了很久,高嵘才说:“没有人和他们说过。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有着敏感的内心和强大的感知力。”
想了想,他又说:“我也没和他们说过。因为我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很可怜。”
池兰倚也静了。
好久之后,池兰倚抱着自己的膝盖,干巴巴地说:“哦……你不会因此觉得伤心啊。”
同样久的时间后,高嵘说:“或许,不会吧。”
看着池兰倚可怜的、小小的模样,高嵘又说:“或许是因为……我没有你那种对自己情绪的敏锐感知。我只知道自己很有用,我的父母在我的生日宴会里受益匪浅。我不知道自己……伤不伤心。”
在说这句话时,高嵘有一种自己在向深渊里坠落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很认真。
而且,还有一句话,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
“也许,我需要在很多年后,在回看这件事时,才能意识到自己可不可怜。”
那一刻,高嵘明白,自己完蛋了。
心像是彻底掉进了黑洞里。他看见池兰倚又抬起头来,眼里是小心翼翼的、柔软的心疼。
他输了。高嵘在心里说,他逃不掉了。
那一刻,他想起了池兰倚那枚情绪板。池兰倚在他的眼睛里加了一块镜片,说在他看池兰倚的同时,池兰倚也在看着他。
——现在,池兰倚终于把他看到了。
他听着池兰倚又开始用他那种轻轻的、总是过度脆弱的语气说:“所以,你的生日是每年的公历11月22日,是么?”
“……嗯。”
高嵘口中吐出的“嗯”,像是一句叹息。
“我记住了。”池兰倚说,“我会每年给你过生日的……都过在你真正过生日的那天。”
他用谎言换来了一个承诺。
房间依旧冰冷,窗外的夜色依旧深。可那一刻,高嵘觉得在房间里崩溃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
而不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刚刚哭过、眼睛还红着的池兰倚。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在他吐露谎言时,对他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要记住他的生日?为什么要承诺每年给他过生日?
池兰倚这样脆弱的、不稳定的……需要被完全的控制和掌握,才能不背叛他的人,凭什么对他做出这样长久的承诺?
每年?
池兰倚真的觉得,如果高嵘不使尽手段,他能和高嵘在一起超过一年、五年、甚至是十年吗?
那一刻,强烈的恐慌甚至把惊喜和感动埋在了情绪的风暴下,高嵘甚至开始用愤怒来管控自己。
他想要抓着池兰倚的肩膀,想要质问对方。他失控了,他觉得自己现在还埋在前世那辆害他殒命的车里,还在池兰倚冷漠的、要和他离婚的注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