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星辰稀疏,残月如钩。寒风在坡地上尖啸,穿透简陋的防风墙缝隙,将人骨子里的最后一点暖意都带走。
五人挤在“顶棚”下,裹着棉衣和薄毯,靠着彼此的体温和篝火彻底熄灭前残留的余温,艰难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老于因为持续的消耗和寒冷,脸色比平时更白,呼出的白气微弱。老方手臂上的擦伤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手腕上那枚“秩序之种”印记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缓慢律动。
不再是模糊的悸动,而是一种稳定的、如同心跳般、带着某种沉睡生物苏醒前征兆的搏动。很微弱,但不容忽视。它似乎与周围环境、与他自身的精神状态,产生着极其隐晦的共鸣。当他专注于思考生存计划时,律动平稳;当他感到焦虑或警惕时,律动会稍显急促;而当他像现在这样,在极寒与寂静中近乎冥想时,律动则变得深邃而悠长,仿佛在呼应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这律动本身没有带来力量,却像一只眼睛,让他对周遭环境的“秩序感”有了一种更敏锐、更直观的“体感”。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坡地寒风流动的“无序”与营地内他们挤靠在一起所形成的微小“稳定”之间的对比;能感觉到老于身上散出的、温和但坚韧的“生命韵律”与他们脚下冻土死寂之间的反差。
这是一种全新的、未被明确定义的“感知”,源自印记,却又似乎越了他以往对“秩序”的理解范畴。
“天快亮了。”老潇的声音嘶哑,打破了沉默,“该决定了。”
昨晚的讨论没有结果。三个选项摆在面前,每个都充满未知与风险:
冒险取水,就近求生:利用疤哥的情报,凌晨突袭“老教堂”后的公用水井。风险:时间窗口极短(天亮前后可能有人或管理),地点可能被其他流浪者或“血手帮”眼线注意,水质未知。成功后,可获得相对稳定的水源,继续在坡地附近依靠老于的感知寻找野生食物,风险较低但生存质量难有实质提升,且可能坐吃山空。
深入险地,博取资源:前往“野狗沟”,试图从餐馆泔水中“捞油水”。风险:明确是“血手帮”势力范围,有凶猛野狗,环境污秽,可能染病。收益:如果成功,可能一次性获得较多高热量食物(油脂、残羹),极大缓解食物危机。
远行求变,寻找工作:前往遥远的城南劳务市场,寻找日结零工。风险:长途跋涉消耗体力,市场混乱诈骗横行,可能白跑一趟甚至遭遇更糟情况,远离现有据点和社会关系。收益:理论上存在获得稳定收入(哪怕极少)的可能性,是跳出纯粹底层挣扎的唯一潜在途径。
“我的建议是……先取水。”老潇作为最沉稳的战术家,倾向于最稳妥的选项,“水源是生命线。稳定水源后,我们可以更从容地评估另外两个选项。‘野狗沟’太冒险,劳务市场太远,都需要更充足的体力和准备。”
“我同意。”老赵点头,“没水,什么都干不了。教堂水井虽然也有风险,但至少目标明确,时间可控。我们可以快行动,拿了水就撤。”
老高却有些犹豫:“水井那边万一有埋伏呢?‘血手帮’或者别的什么人知道那个点。而且,光有水,没吃的,也撑不了几天。那些树根……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老方,等待他最后拍板。
老方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感受着手腕上那沉稳而神秘的律动,感受着营地内众人混合着焦虑、期待、疲惫和一丝不屈的复杂“气息”(这种感知模糊不清,但确实存在)。他在权衡,不仅是利弊,还有一种……冥冥中的“倾向性”。
印记的律动,似乎对“秩序”、“稳定”、“计划性”的选项,有着更平和的回应。而对“混乱”、“高风险”、“无序”的选项,则隐有一丝排斥。这并非明确的指引,更像是一种内在的“共鸣偏好”。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同伴:“先取水。但不是唯一目标。取水成功后,如果情况允许,我和老赵顺路去‘野狗沟’外围侦查一下,不深入,只观察实际情况和风险,评估可行性。老潇,老高,你们带着老于和水返回营地,继续加固,并尝试用老于的能力在附近扩大搜寻范围。”
这是折中且更具进取性的方案。以相对稳妥的取水为要目标,同时为更高风险的选项收集第一手情报,并为未来的“野外求生”路线做更多探索。
“同意。”老潇率先表态。其他人也没有异议。
计划既定,立即行动。他们熄灭所有可能暴露的余烬,整理装备。取水任务由老方、老赵、老高执行(老高体力相对好,负责背水),携带所有空容器(铁罐、铁盒、甚至空水瓶)。老潇和老于留守营地。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三人凭借着老赵优秀的夜间方向感和对地形的记忆,沿着坡地边缘悄无声息地向下,潜入依旧沉睡的锈钉巷区域。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动垃圾的声响和远处零星野狗的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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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教堂”位于锈钉巷边缘,靠近一片稍显规整的老旧居民区。教堂本身不大,已经破败,彩色玻璃残缺,尖顶上的十字架歪斜。绕到教堂后方,果然有一个用简易铁皮棚子半围起来的公用水井,井口盖着厚重的木盖,旁边有一个老式的手压水泵。
时间刚好,天色将明未明。周围一片寂静,居民楼的窗户都黑着。
“快!”老方低声道。
老赵和老高迅上前,老赵用力压动水泵手柄。起初只有干涩的摩擦声,几次之后,冰凉、清澈的地下水哗啦啦地涌了出来!水质看起来比溪水好得多!
老高立刻用铁罐接水,灌满一罐后迅倒入铁盒,然后再接。三人配合默契,动作迅,尽量不出大的声响。铁罐、铁盒、水瓶都被灌满,沉甸甸的。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就在他们准备盖上井盖撤离时——
教堂侧面一条小巷里,突然传来咳嗽声和脚步声!一个佝偻着背、裹着破旧军大衣的老头,拎着一个塑料桶,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看样子也是来打水的!
六目相对,瞬间的寂静。
老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会有别人,而且是三个面生的、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他的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容器和地上残留的水渍,又看了看他们警惕戒备的姿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是……一丝同情和担忧。
他没有喊叫,也没有质问,只是默默地走到井边,让开位置,示意他们先弄完。然后,他压低声音,用沙哑的方言快说道:“快走吧……最近不太平,‘血手帮’的人早上有时候会来这边转悠……说是收什么‘管理费’……”
信息!善意的警告!
老方心中一凛,立刻点头致谢:“多谢老爷子。我们就走。”
不再耽搁,三人背起沉重的水容器,迅钻进另一条小巷,消失在黎明前的灰暗之中。
返回坡地的路上,他们绕了一小段远路,刻意经过了疤哥提到的“野狗沟”附近。那是一条位于废弃厂区和一片低洼荒地之间的、堆满建筑垃圾和生活废物的宽阔沟渠,即使在冬天,也散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沟渠边缘的冰面呈现诡异的油腻色泽。他们躲在一处断墙后远远观察。
沟渠深处,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垃圾堆上翻找——是野狗,体型不小,动作警惕。更远处,靠近厂区围墙的地方,似乎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小货车,车旁有人影晃动,手里拿着棍棒类的东西,像是在……驱赶野狗,或者在“清理”什么东西。
“血手帮”的人?在控制“资源点”?
他们没有靠近,迅撤离。情报已经足够:环境极其恶劣,确有野狗,“血手帮”存在控制迹象。风险极高。
当三人背着宝贵的清水,气喘吁吁地爬回坡地营地时,天色已经大亮。老潇和老于迎了上来,看到满满的水容器,都松了口气。
老方简要说明了取水过程(遇到老人的事)和“野狗沟”的侦查情况。
“看来,‘野狗沟’这条路,比想象的更麻烦。”老潇皱眉,“不仅环境危险,还直接处在‘血手帮’的势力范围,可能被他们视为‘财源’。硬闯不明智。”
“那……劳务市场?”老高问。
老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老于:“你的感知,在我们离开期间,有什么现吗?附近有没有更安全、更丰富的食物来源迹象?”
老于摇摇头,疲惫但专注:“我尽力感知了……坡地这一片,‘生机’非常稀薄。除了我们挖到的那种块根,还有一些耐寒的苔藓和地衣,但数量少,能量低,也不确定能不能吃。动物痕迹……主要是老鼠和昆虫,太微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