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转移最后的晕眩与嗡鸣如潮水般退去。
脚踏实地。不是冰冷的金属,不是潮湿的泥土,而是……平坦、坚实、略带弹性的、某种合成材料铺就的人行道。
空气涌入鼻腔。没有铁锈与臭氧,没有数据尘埃,没有腐败甜腥,也没有古老秩序的冷香。是一种经过严格过滤、温湿度恒定、带着淡淡清洁剂和某种人造花香的气味。
光线柔和,来自头顶一片均匀光的、如同自然天光般的模拟天幕。天空呈现一种令人舒适的淡蓝色,点缀着几朵形状过于完美的白云。
视线清晰。
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划一、颜色柔和(淡黄、浅灰、米白)的联排居民楼。楼高统一为三层,窗户大小一致,窗帘颜色统一为浅蓝色,全都拉在相同的高度。每栋楼前的小花园里,修剪得一模一样的低矮灌木和绽放着同一种粉红色花朵的花圃,如同复制粘贴。
街道宽阔、干净,一尘不染。路面是浅灰色的复合材料,画着清晰醒目的白色标线。几辆造型圆润、色彩明快、行驶无声的电动汽车缓缓驶过。
行人。
很多行人。
他们穿着风格统一的服装:男性多是浅色衬衫配深色长裤,女性多为及膝连衣裙或套装,颜色都在一个温和的色板内(浅蓝、米白、淡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模式化的、弧度精确的、令人舒适的微笑。他们步履从容,彼此相遇时,会停下脚步,微微颔,用同样温和的语调问候:“日安,愿您心境平和。”“日安,感谢社区的关怀。”然后继续各自的方向,动作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步与协调感,仿佛经过无数次排练。
街角的立柱上,镶嵌着银灰色的喇叭,正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一种舒缓的、无歌词的合成器旋律。音乐间隙,一个温和、清晰、带着抚慰力量却又不容置疑的男声响起:
“……今日社区整体生产效率评估:优秀。公共区域整洁度:优秀。居民情绪波动监测:处于健康绿色区间。感谢每一位居民的贡献与自律。”
“温馨提示:上午十点将进行区域供水系统例行维护,请相关住户配合。预计中断十五分钟。”
“下一个集体活动预告:下午三点,中央广场‘感恩日合唱练习’。曲目:《和谐颂》第三乐章。请各位居民调整好日程,准时参加。集体活动参与度是评估社区融入度与个人幸福感的重要指标。”
“再次提醒:保持良好心态,积极融入社区生活,远离不必要的‘纷乱思绪’和‘个体化倾向’。社区温暖,秩序带来安宁。”
广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街道每个角落。行人们听到广播,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深刻了一点,步伐也愈轻快。
和谐。有序。整洁。高效。安宁。
这一切,与团队刚刚经历的数据坟场追杀、锈蚀巨掌、时空劫匪、以及之前无数世界的生死搏杀、腐烂污染、规则崩坏,形成了刺眼到极致的反差。
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尤其是那些行人,他们的微笑,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整齐划一,都透着一股非人的、程序化的质感。仿佛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高度精密的、模拟人类的……社会机器零件。
团队五人(加昏迷的老于)突兀地出现在这样一条平静得过分的街道拐角,身上还带着来自上一个世界的污迹、伤痕、破烂衣着(乞丐世界的残留),以及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警惕、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野性气息。
就像几滴浓墨,滴入了一池纯净的、调好色的颜料水中。
瞬间,周围所有的“和谐”都被打破了。
距离他们最近的几个行人停下了脚步,脸上的模式化微笑定格、然后如同程序遇到未知变量般,开始出现不自然的细微调整。他们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团队身上。
眼神里,最初是纯粹的、如同看到路标错误或垃圾未分类般的困惑与不解。随即,困惑被一种迅升起的、冰冷的评估与审视取代。他们的视线扫过团队的衣着、伤痕、昏迷的老于、以及他们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异常”光芒。
没有惊恐,没有尖叫,没有好奇的窃窃私语。只有沉默的、集体的、如同扫描仪般的注视。
街道上的广播音乐不知何时停止了。那个温和的男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调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关切与询问:
“检测到未登记访客。位于安宁街与平和路交汇处东南角。访客状态:异常(衣着不规范,携带昏迷个体,存在明显外伤,精神波动剧烈)。启动二级社区关注协议。请附近居民保持镇定,避免近距离接触。社区治安协调员已收到通知,正在前往。”
话音刚落,街道两端的远处,传来了轻微但迅的电动车辆行驶声。几辆涂着浅蓝色、印有“社区服务”和“和谐”字样、造型同样圆润的厢式车,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快而安静地驶来。车顶的蓝色警示灯无声地旋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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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这地方不对劲!”老赵压低声音,军刀下意识地握紧,尽管知道在这种环境下动武可能意味着更糟。
“别动!都别做出攻击姿态!”老潇立刻制止,他强迫自己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平和”的微笑(尽管有些扭曲),模仿着那些行人的语气,对着最近的一个停下脚步、正在“评估”他们的中年女性说道:“您好,我们是……意外来到这里的旅行者。我的同伴需要医疗帮助。请问,哪里有医院或者能帮忙的人?”
那中年女性脸上的微笑调整了几次,似乎在进行复杂的逻辑判断。过了几秒,她才用那种温和但毫无波澜的语调回答:“外来者。医疗援助需求已识别。请停留在原地,不要移动。社区协调员将为您提供‘规范化引导’与‘必要援助’。请配合,这符合‘整体和谐’与‘个体安全’的最大化效益。”
她说话时,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那目光让老潇感觉自己像一件待处理的故障品。
“规范化引导?”老高嘀咕,“听着不像啥好词儿。”
那几辆浅蓝色的社区服务车已经停在了不远处,车门滑开,六名穿着统一浅蓝色制服、头戴配有微型摄像头和通讯装置的软帽、脸上同样带着标准微笑的男女走了下来。他们动作干练、协调,两人一组,呈半圆形向团队走来。手中没有武器,只拿着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和一个小型医疗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