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的“额外适应性辅导”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的“自由活动与个人反思时间”。他被一名助教礼貌但不容置疑地请出了集体冥想室,带往另一栋相对独立、外观更加雅致的白色小楼。
小楼内部装饰温馨,米色的墙壁,柔软的浅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和谐社区生活场景的柔和画作。空气里飘着更昂贵的舒缓香薰。助教将他引到一扇标着“咨询室-”的门前,轻轻敲了敲。
“请进。”是埃里克顾问温和的声音。
老高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个舒适的会客室,有两张相对摆放的柔软沙,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散着花草清香的茶。埃里克顾问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沙上,换上了一身更居家的浅米色针织衫,脸上依旧是那标准的、令人放松的微笑。
“高,请坐。”他示意老高坐在对面,“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下午的休息时间。”
“没,没有。”老高坐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既有点紧张,又带着被“关怀”的感激,“谢谢顾问专门为我花时间。”
“这是我们的职责。”埃里克为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尝尝看,这是社区温室培育的安神花草茶,有助于放松和思考。”
老高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味道清香,但有过食物下药的经验,他不敢多喝。
“高,昨天课上你的问题,让我觉得你对‘个人’与‘集体’的关系,可能还有一些……残留的困惑,或者,是从前生活带来的惯性思维。”埃里克开门见山,但语气极其平和,仿佛在讨论天气,“我想,或许我们可以更深入地聊聊,帮助你理清思路,更好地拥抱新伊甸的生活。”
来了。老高打起十二分精神,脸上露出“认真思考”和“略带困惑”的表情:“嗯……其实,我就是随口一问。在以前……那种地方,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顾得上想这些。来这里看到一切都这么……有规矩,有点不习惯。”
“完全理解。”埃里克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从混乱到秩序,需要适应期。你的问题,其实触及了一个核心:个体幸福的真正来源是什么?在旧时代的混乱中,人们误以为‘无限的选择’和‘不受限制的个人表达’就是自由和幸福。但结果呢?焦虑、孤独、冲突、意义的虚无。”
他顿了顿,观察着老高的反应,继续说道:“新伊甸经过深入研究和社会实践现,真正的幸福,来源于清晰的定位、稳定的预期、有意义的贡献,以及归属于一个安全、和谐、彼此支持的集体。我们提供的‘选择’,是经过优化和验证的、最有利于个体和集体共同福祉的‘优质选择’。放弃那些无谓的、消耗性的‘伪选择’,恰恰是解放了心灵,让人能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情——比如技能的提升,人际的温暖,社区的繁荣。”
这套说辞逻辑严密,充满诱惑力,配合着埃里克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的眼神和温和的语气,极具说服力。如果是一个真正迷茫或经历过创伤的人,很可能被逐步说服。
老高心里门儿清,但脸上却努力表演出“若有所思”、“豁然开朗”和“仍有一丝挣扎”的混合状态。
“您说得……有道理。”他缓缓地说,“在这里确实安全,不用每天担心能不能活到明天。就是有时候……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可能是……习惯了吧?以前再烂,好歹……是自己选的烂法儿。”他故意留了一个“小尾巴”,既承认新伊甸的优点,又表现出“旧习惯难改”的人之常情,符合他“来自混乱之地”的人设。
埃里克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对老高展现出的“坦诚”和“可塑性”感到满意。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非常正常,高。”他的语气更加充满同情,“那是旧日惯性在你意识中留下的‘幽灵’,是‘混乱’对你最后的低语。它并不代表你真正的需求。我们可以通过‘认知重塑练习’和‘积极行为替代’来逐渐淡化它。比如,当你感到那种‘空落落’时,可以主动参与一项社区活动,或者与室友、其他访客进行积极的交流,将注意力转移到建设性的、能带来实际满足感的事情上。”
他拿出一本薄薄的、印刷精美的册子递给老高:“这是《新伊甸积极思维引导手册(访客版)》。里面有一些简单有效的练习和自我对话技巧,可以帮助你更快地调整心态。我希望你能每天花点时间看看,并记录下你的感受变化。”
老高接过册子,做出郑重其事的样子:“我会的,谢谢顾问。”
“很好。”埃里克微笑,“另外,为了帮助你更好地‘沉浸式’体验新伊甸的和谐,接下来几天,我们会适当增加你参与‘团体协作项目’和‘社区服务体验’的时间。在实践中感受集体的力量和贡献的喜悦,往往比单纯听课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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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变相的加强监控和劳动改造。老高心里骂娘,脸上却只能点头:“好,我乐意参加。”
咨询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埃里克始终保持着专业而关怀的态度,没有施加任何明显的压力,但每一句话都在潜移默化地引导、纠正、重塑。结束时,他再次强调了对老高“适应潜力”的信心,并约定三天后再进行一次“进展回顾”。
老高带着那本手册和满心的警惕,回到了蓝色花园。他将咨询过程简要告知了老方他们(避开可能被监听的敏感词),重点强调了“增加团体活动与社区服务”的安排。
“这是要把你更紧地绑在系统里。”老潇低声道,“不过,你应对得不错,没有激起他的进一步怀疑。接下来,你就按他说的做,但保持内心清醒。那本手册,做做样子就行。”
老高点头,将那本手册随意塞进抽屉。
与此同时,老方一直在寻找机会观察那个可能的“蓝色房子”。
机会出现在两天后的一次“户外园艺体验与社区美化”团体活动。所有访客被分成小组,在协调员的带领下,为蓝色花园庭院外的公共花坛进行除草、修剪和补种。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建筑群外围约五十米内,但视野开阔了不少。
老方所在的小组,被分配到一个靠近围墙、地势略高的花坛。他一边机械地拔着杂草,一边用余光扫视着远处的建筑群。
和谐镇的建筑大多低矮、颜色柔和、风格统一。但在他记忆中的方向,大约三四百米外,紧邻着一片被标注为“非访客区”的绿化带后面,他果然看到了那栋楼。
它比其他建筑高出半层,外墙是比标准浅蓝色略深的“勿忘我蓝”,在统一的色调中显得有些突兀。屋顶呈平滑的圆弧形,类似某些老式天文台或特殊实验室。侧面墙壁上,靠近楼顶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颜色更淡一些的蓝色十字标志,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建筑周围有低矮的白色栅栏,入口处似乎有穿着不同制服(浅蓝色带白色镶边)的人员偶尔进出。整体感觉更加安静、封闭。
“区域三……蓝色房子……”老方心中默念,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这里。医疗部?还是某种特殊观察或研究设施?
他不敢长时间凝视,只能趁弯腰或转身的间隙,快瞥上几眼。
就在活动接近尾声,协调员吹哨集合时,老方最后一次抬头望去。
夕阳(模拟的)柔和的光线正好斜照在蓝色房子的三楼。其中一扇窗户的窗帘是拉上的,但可能是缝隙,也可能是光影错觉——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那扇窗户的窗帘底部,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掀起了一角,然后又迅落下。
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就像有人从后面快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又立刻躲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