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切洛蒂没有对这份努力作出评价。首回合的心理战术有点作用,但没有完全达到要求——这是在预期以外却又奇怪的符合常理的部分,不过,也许是比赛以前和比赛中途的情绪太到位了。让他原本以为结局能够有所不同。
那种情绪太过强烈,以至于比分定格的时候,主教练觉得自己的心有一瞬间也被落差感击中了。很难说这是不是因为期待太多引导出的反面效果,安切洛蒂打算对接下来的任何发言都保持警惕。至少他得是这个队伍里最冷静清醒的那个人,他不能被任何东西牵着鼻子走——也得避免继续用这种东西牵着球员走。
他在自己办公室里见到了卡福,因为那张红牌,他的边后卫注定在下场硬仗里不能上场。安切洛蒂很容易就想到卡福为什么来找他:为那张红牌道歉。
事实上的确如此。
“我以为我的犯规能够……帮助队友。”说话的巴西人懊恼极了,“我没想过那是让我们落后两个球的原因,卡尔洛,我很抱歉。”
其实主教练觉得又被进一个球的原因不能单纯归咎于卡福下场,卡福是他亲自挑的人选,他当然是觉得这个小子不会做错选择才会选他。而且谁能说那张红牌没作用呢?
“用不着道歉。”他说,“我一直都相信你的判断,在那里犯规没什么问题。如果你没有破坏进攻,迪达或许就得面对一个单刀球。”
卡福没有被这话安抚到,安切洛蒂能看得出来。于是他又加了一句:“我不是在安慰你,马科斯。想想看那张红牌带来的影响,想想其他人的表现。它是有作用的,就像我要求你的那样,要看到赛场之外的东西——”只不过谁都没有去想它最终还是没能阻止曼联进球,“所以,落后确实不是你的错。”
诚实一点儿说,伤兵满营、人员老化、替补席上只有六个球员的米兰能够和曼联踢成那样已经是额外力量加持下的效果了。曼联的中场和前场,尤其是罗纳尔多这赛季的表现太晃眼了,虽然他伤缺了一阵子,但不影响重要比赛的表现——卡卡这赛季的表现很棒,不过安切洛蒂能够给予他的休息时间毕竟不如弗格森给罗纳尔多的长。这是客观的、不可避免的劣势。
“也许我应该把罗纳尔多也带下场。”卡福冷不丁说,“你说他在罗马的那场比赛假摔了,先生,也许他就应该被这种小聪明反噬。”
安切洛蒂的思绪被这句话打断,罗纳尔多的名字引出了他心里的另一个疑团,让他安抚球员的耐心从十分变到了三分,他迫切地想去证明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不是那种人,马科斯。”主教练勉强保持着耐心,努力让卡福忘掉这种失控的想法。“我最骄傲的地方就是我的球员们一直都清楚犯规是策略,不是报复的手段。欧冠淘汰赛也不比别的比赛特殊,所以别说傻话。”
“我只是希望对球队有价值,卡尔洛。”卡福用手抹了把脸,“而现在——我看不到我有什么价值,我的缺席会给球队拖后腿。”
如果那张红牌能够换来扳平比分这种结果,那牺牲就是有价值的。这点连安切洛蒂都不能否认,但他又能怎么说?拦下罗纳尔多是错的?还是责怪那些没能进球的前锋?或是批评那些没能固守防线的后卫?
显然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怪任何人。
“我知道你仍然想为这支球队做一些事,马科斯。”他只能循循善诱,“虽然你次回合不能上场了——但你的经验还在。你可以……传授马西莫一些经验,如果这能让你好受点的话。”
卡福的眼睛亮了一下,安切洛蒂看得出来这个提议对这个饱受懊悔困扰的球员来说非常务实可靠。于是他从善如流,又给了几句中肯的建议,最终卡福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成功打发走了巴西人,安切洛蒂开始回放那场比赛。输球的一方说任何话都像是在找借口,所以他一直都没有对其他人说这件事。他不断调整回放的时间,最后,他找到了让他感到疑惑的地方,他确实没记错——罗纳尔多上半场踢呲了那个任意球时的表情可算不上接受现实。
安切洛蒂记得下半场的进攻也是这个现在看上去窝火得要命的小子组织的。
——罗纳尔多是怎么在遭受打击之后快速调整过来的?无论怎么说,十五分钟始终有点太短了。
他试图在电视台细碎的镜头里找出答案,不过效果不佳。下半场没有个人部分的高光,全是默契的团队配合。让他在遗憾的同时又对输球的事实感到无计可施——见鬼,真见鬼。士气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偏偏对手的士气也不落下风。互相抵消之后,下半场像是变成了最朴实的搏击比赛,米兰少了一个人的缺陷在这种比赛里天然会被放大。
又过了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克莱门特探了个头进来,先扫视了房间一圈,确认卡福已经离开,他才问:“我猜你的心理治疗成功了?”
“我更喜欢把它叫做随便聊聊。”安切洛蒂说,“球队暂时还不需要我兼任心理医生,我只需要拿着主教练的那一份薪水。”
克莱门特不置可否,他小心地把门关好,然后露出了手里的那一摞报纸。在主教练的目光下从它们里面抽取了一张,平铺在桌子上。
“你想看看新闻吗,卡尔洛?”
安切洛蒂觉得这不算是一个问题,这更像是‘你必须看新闻’的通知。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们都得承认一个事实。曼联的阵容比我们好,我们在和一支比自己强的球队踢球。”克莱门特说,“我知道这是默认的、通常不允许说出口的、只能在心里悄悄想想的部分。不过我在这上面找到了一点削弱对手的灵感,所以原谅我这么说吧。”
他指向那个标题,安切洛蒂首先因为报纸名称高高挑起了眉,如果他没记错,米兰体育报上周还在批评米兰只会缩在半场里找机会的踢球方式是多么窝囊——现在他们像是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编辑,开始百分之百地转换立场,质疑曼联的比赛为什么总是充满了改变局势的红牌。
在主教练眼里,这是没有任何价值可言的墙头草行为。报纸不在乎尊严,只在乎卖出销量——他询问地看向克莱门特,助教又往桌上放了几张报纸,有两张是去年的太阳报。
“穆里尼奥去年和巴塞罗那比赛以后说的那些话,引起了很大的舆论影响。很多球迷认为巴塞罗那晋级的方式并不光彩。当然,他们最后没有冠军,所以讨伐到此为止了。”克莱门特说,“而在那场舆论风波之后,欧足联展开了调查——虽然没有结论,但是它依然是一个很有效果的、能够削弱对手信心的方式。你怎么想?”
“也是触怒对手的方式。”安切洛蒂立刻就明白了‘削弱对手的灵感’是什么,但是他确定自己对这个提议不感兴趣,他的所有球场经验都在告诉他这是个两败俱伤的糟糕想法。那不是一张有争议的红牌,只是有人试图让它变得有争议,和切尔西的情况天然不同。“我们会卷入争议,也会让比赛变得很复杂。”
“舆论站在我们这边,卡尔洛。”
“暂时站在我们这边。”主教练摇摇头,克莱门特的经验始终不够多,他看不出那些潜在的、会导致球队被吞噬的东西。“他们今天可以夸你,明天也可以把你贬得一文不值。站在这事的起点,卡福背后犯规,拿到了一张红牌,这是犯规的代价。你能说它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吗?我们不能主动丑化那张红牌,马科斯的牺牲是高尚的,它不应该成为阴谋论的一部分。”
“等到所有人都把它定义成阴谋论的时候,我们已经踢完比赛了。”克莱门特指了指窗外训练场上的球员,“如果单纯的心理作用不够有效,也许加一点裁判因素会更好。”
主教练不能直截了当地批评克莱门特,想要把握机会、落井下石没有错,但你必须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一点。曼联是我们的敌人,但敌人不只有曼联,我们也不仅仅是曼联的敌人。
“假如它确实对我们有用,你怎么肯定下次被它影响的不是我们呢?别忘了我们现在的处境。”安切洛蒂只能这么警告他,“裁判的话题很敏感,别让球员们重新变成这些破事的受害者。”
最后这句话说服了助教。克莱门特点点头,然后把桌上的报纸重新叠起来——“那么你的建议是?”
“什么也不做。”安切洛蒂平静地说,“我不会利用它,也不会阻止它。至于曼联会怎么回应,我也不在乎。”他说,“提出质疑的时候,注定要被质疑的后果牵连。喜欢玩弄舆论的人,注定被淹没在舆论的海浪里。别看不清形势,克莱门特。”
“罗纳尔多拿到奖杯的道路总是充满了裁判的偏爱和红牌。他似乎完全没办法在没有红牌的情况下赢球。首先是巴塞罗那,然后是英格兰国家队,现在是米兰……他们现在只用臆想写新闻了吗?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问题,你们首回合少了个点球。他们怎么敢把这个叫做偏爱?”
克里斯蒂亚诺咬着苹果,余光看见拉伊奥拉嫌恶地把报纸推开——他津津有味地看着那张被推开的厕所读物,就像上面描述的人只是和他恰好同名一样。
经纪人先生在冷静和转移话题之间取了中间值。拉伊奥拉一把抓过那张报纸,然后泄愤似的把它们撕成了纸片。
“我看完了。”克里斯蒂亚诺在那眼神下笑嘻嘻地说,为了避免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混蛋,他又补充:“别紧张,米诺。如果你想知道这些话能不能影响我,那么答案是不。看看他们写的是什么:罗纳尔多的奖杯。我还没拿到那个卫冕的冠军呢。他们已经提前帮我拿到手了。”
“不要转移话题。”这个不严谨的写法明显没有让拉伊奥拉觉得高兴,从意大利急急忙忙飞过来的经纪人先生绷着脸说:“你很清楚他们不是真的想说你能拿奖杯——你为什么要看这些报纸?这有什么好处?它们完全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但是很有煽动性。而且非常损人不利己。”克里斯蒂亚诺从桌子上离开,他放弃趴在那吃苹果了,那个姿势让他的腹部不太舒服。“我得说我之前有一件事做得不好,米诺。那就是我忽略了舆论——它让米兰来了很多球迷,首回合比赛他们差一点就挽回局势了。”
“那还是差一点。”
“我得谢谢它始终差一点,让我还有机会改正错误。”
“对不起,改正错误是指重新关注这些垃圾?”拉伊奥拉把那些报纸碎片抓起来往空中扔,像是在用这个方式轻微地表达不满,“我不懂,亲爱的老板。我就觉得这完全是自找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