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一看,是一张张网评截图,有微博上的热搜标题,也有论坛的长文分析,甚至还有一些匿名爆料者的断句评语,红笔在旁圈了数句。
「……‘抢戏成性’、‘私自加戏’、‘剧组不满’……」
她的呼吸有些乱,正想说什么,下一秒,沉若澜将平板转向她,萤幕亮起,是那段私排片段的精剪版本。
熟悉的画面闪现——她在聚光灯下跪地、说出那句「弟子,遵命」的瞬间,眼中盈着雾光。
剪辑点恰到好处,音效压低,营造出近乎预告片的质感。画面结尾,是她转身离场的背影,以及几个观眾评论样式的浮文字:「这个眼神,我记住了。」
言芷一时间语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怎么被拍到的……?」
沉若澜看着她,语气平静如水:「你以为这个棚,就只有导演在看吗?」
那一瞬间,言芷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不是秘密,而是一场她原以为无人观察的试炼,其实从头到尾,都有目光在暗中审视。
「我不是来责怪你。」沉若澜合上平板,将双手交握于桌面,「事情已经出了,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这件事转过来,让你站稳。」
她停顿一下,语气不疾不徐:「这段影片,今晚就会以官方花絮名义释出。」
言芷抬眼,怔怔看她:「……你要公佈?」
「我们会说这是剧组内部排练片段,意外流出后受到好评,经公司整理决定正式释出作为‘预热花絮’。」沉若澜语气冷静而坚决,「这段画面已经热起来了,压不住。不如让它成为你的助攻,而不是致命点。」
她指尖轻敲桌面,像在为这场风暴下最后一道定音。
言芷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明白了。沉若澜没有责怪,也没有要她解释,而是直接划出一条路,让她走。
这不是庇护,而是一种训练。
「你怕吗?」沉若澜忽然问。
她摇头,然后又点头,最后只能低声道:「我不知道。」
沉若澜的嘴角微微一弯,像笑,却没有温度:「这就对了。真正值得的人,从来不是没惧,而是即使惧,也不退。」
她语气忽然一转,语调低了一阶:「但记住——我不是为了替你擦屁股才让这件事酵。」
她看着言芷,目光深得近乎无底:「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把你推进这样的场面,你会选择沉下去,还是学会呼吸。」
她的声音极轻,却像一句句钉进心底的嘶语:
「要演,就得连疼也一起演。」
剧组后场的小办公室里,言芷靠在沙一隅,怀中揽着一本笔记本。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雨将欲来。化妆间的耳语还在回响,她却像忽然听不见了。
这十几天的经歷像一场脱轨的快车,把她从试镜的雀跃拖到网暴的深渊,又拋上了被推举出来当箭靶的前线。每一场排练、每一个眼神、每一则评论,都像是一颗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肤里,久了,也就麻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某个夜晚哭出声,或是在角落里悄悄崩溃。
但现在,她只是坐着,笔在手中,一笔一划地写下:
「我被叫去‘谈话’了,谈话的方式是列印出热搜给我看。」
「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那个人,但我是真的在努力。」
「很多人不相信,甚至连我自己也不太相信了。但今天,我想试试看——不要去解释什么,不要再反驳什么。」
「就让我把戏演好吧。哪怕只有我自己看见。」
她的笔跡一开始有些颤,写到最后却意外稳定起来。落笔那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某个泥泞中爬了出来。不是清白,不是赢,而是——活着。
同一时间,程嫣站在摄影棚的楼梯转角,手机萤幕上,是一则还未出的动态草稿。
她看着萤幕里那张截图,是她在书阁戏里抬眼那一刻的定格。
「你真的要放出去吗?」身后传来阿樱半开玩笑的声音,「公司那边的人脉我帮你疏通好了,今晚这波声量下去,保证下週就有访问邀了。」
程嫣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点了「暂存草稿」,关掉了手机。
她想起副导林那天的话:「你要演得准,还是让人记得你?」
她其实早知道答案。只是知道和敢去选,是两回事。
她不是没有演技,也不是没有底线。只是这几年跑过太多龙套、扮过太多「前女友」「心机闺蜜」「漂亮花瓶」,已经让她连镜头都不再多看她一眼。
如果这一次,她再放弃,那她可能真的只是永远站在别人的聚光灯边上,照不到半点馀光。
她深吸一口气,拉起衣袖,把刚才那则草稿删掉,重新打下一行字:
「我不想再等下一个剧了。」
「这一次,就让我当一次坏人。」
「演也好,真也罢——我都要活得被记住。」
她按下佈,手机萤幕一闪,讯息出现在某个内部媒体群的页上。她站直身体,转身走回摄影棚。
风起时,两个女人都在行动。
一个选择静默地演好自己,一个决定让世界记得她的版本。
命运此刻没有选择她们,但她们,开始选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