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照入旧殿,琉璃窗上映出一片斑驳金光。簷角垂风铃作响,殿中一人跪于榻前,身披素色青袍,长束于脑后,神情却比昔日更为沉默。
青闕俯身行礼,额角落着尘土,声音低而稳:「弟子无意违令,然所为,皆因寒烟之安。」
她的手仍紧握着腰间的匕,刃锋尚染微红,像是从风中抽出的断语,带着不容辩解的决绝。
殿上女子背对而立,未着战甲,只一身淡紫素衣,气息却压得四野无声。她微侧,声线如霜雪覆瓦,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克制:「你以为你这样,是护我?」
青闕未语,只是眼神微动。那一瞬,所有的倔强与不甘像是被什么压住,凝成胸口的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
「密令,是我亲书。」寒烟缓缓转身,目光如炬,「你擅闯书阁、误伤暗卫,毁我佈局——你以为我不知你心?」
青闕低下头,喉间有声未,片刻后方哑声开口:「弟子自知该死。」
寒烟看着她,那双曾无数次带她习剑、抚她伤口的手,此刻却慢慢背至身后,冷声问:「那你为何还跪在这里?」
青闕终于抬头,眼底浮上一层湿意,却不是脆弱,而是悲悯与坚定交缠的苦涩。
「弟子甘愿一死,但在死前……仍愿为师尊分忧。」
风穿过殿閾,捲起几卷书札。寒烟衣袂微动,却未言语。殿中一片静謐,仿佛万事万物都在等那一句未出口的裁决。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天光里落下的一道阴影:
「你不再是我门下弟子。」
青闕神色一震,唇角颤动,却终究没有求情。
她只是跪得更直了,像是将心与命一併交了出去。
风止于殿内,簷铃不再作响,只馀两人之间那道不可跨越的空白。
青闕跪于冷玉砖上,身影孤单如寒夜雪灯。
那句「你不再是我门下弟子」,宛如霜刃刺入肺腑,她胸口一闷,竟忘了呼吸。寒烟的背影在光影中被拉得细长,她望着那背影的轮廓,只觉熟悉又遥远,像一场走不到尽头的梦。
她曾无数次梦见这样的场景——殿前雾起,师尊转身离她而去,而她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师尊……」她低声唤,声音哽在喉间,宛若风中残叶,摇摇欲坠。
她从来不是个会求饶的人。当年遍体鳞伤被拾回寒烟门下,她未曾掉一滴泪。可如今,她跪在师尊面前,却连一句「不要走」都说不出口。
她不怕被逐,不怕受罚,怕的是——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是那个能站在寒烟身侧,为她执剑挡风的人。
「若弟子有错,愿以身谢罪。」她终于开口,声音微颤,「但……但那日若不取令,宗门将陷,师尊您亦会——」
寒烟微顿,并未回头,声音却冷得如暮鼓:「你认为我需你护?」
青闕紧咬唇角,一滴鲜血从唇边渗出。她不是不知道这句话会刺穿她的心,只是——
她寧可受伤,也不愿沉默。
「不是护,亦非逆令。」她抬起头,声音压低,却字字锐利,「是因为我在意你,胜于宗门律令。」
那句话落下时,她自己也愣了一瞬。
她从未如此直白地将这份情感说出口。多年前她将命交给这个人,这些年日日随行、夜夜守帐,不为功名、不为恩报,只为那人站在风雪中时,她能在身后。
「你不再是我门下弟子。」
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却只是跪在原地,肩膀轻颤,手中匕滴下一滴血珠,在冷玉砖上染出一朵碎红,像极了她心头那口未说出的爱意——破碎,却还在跳动。
孟景初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是一道斩断梦境的刀锋,将殿中所有的沉重与悲意,一刀劈散。
灯光渐暗,摄影机的推轨停下,场记迅记下画面号码,现场工作人员开始轻声交谈。有人说道具的纱灯角度还得调,有人笑说青闕这场哭得太真,眼泪都渗进衣领了。
言芷没有动。她的手指仍紧握那柄未开锋的匕,膝盖下垫着的是软垫,但她却像真跪在冷玉石砖上一般,浑身僵直。
她的眼神失焦,似乎仍停留在刚才那句「我只是……怕你不再信我了」里。
孟导望了她一眼,没有催促,只轻轻朝副导做了个「先别碰她」的手势。
言芷像是被什么按在原地,喉头微动,却不出声。
剧务小李试探地靠近一步,小声提醒:「言芷姐……下戏了,该补妆了。」
她像终于回过神来,抬眼望向场边,眼中仍残留着刚才青闕的惊惶与哀痛。半晌,她喃喃说了一句:「她不会原谅我了。」
小李一愣:「……啊?」
她这才像恍然记起什么,仓促低头,将匕交给场记,手忙脚乱地起身,却因为腿软站得不稳,差点跌倒。
程嫣站在棚边,静静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只轻轻歪头,看着那个刚才跪在聚光灯下哭得像撕裂的人,此刻却狼狈地揉着眼角,想赶紧走出角色——却怎么也走不快。
「她是走不出来的。」程嫣低声说,不知是在对谁,也不知是在说现在的言芷,还是戏里的青闕。
监看萤幕前,沉若澜双手交握,指尖轻敲剧本封面,视线落在言芷身上,眉头微蹙。
她从未见过有人这样陷入一个角色。那是一种既危险又动人的状态——像是心甘情愿地沉溺,不愿被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