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导演第一次夸人,但她知道,自己从没听过这样的语气。
试排结束,言芷走下棚梯,正好与程嫣擦肩。
她还沉浸在戏里,脸颊红、手指微紧,像是还没完全抽离角色。
「辛苦了。」程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温度。
言芷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你也是。」
「刚才那一段……很打动人。」程嫣微笑,眼神温和,却像握着一把藏锋的刀。
言芷有点尷尬地笑笑,不太会应对这样的评价。
程嫣目光停在她额角未乾的汗珠上,忽然语气一转:「但你知道吗?演得好的人很多,被记住的人却不一定是最会演的。」
程嫣没再说什么,只轻轻一笑,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像是刚卸下一块沉重的石。
但她也知道——也许,这一次,不只是对手。
程嫣换下戏服,独自一人走到棚边的楼梯口,给自己倒了一杯常温水。
一小口一小口啜着,她像是在用这无味的水压住心口的杂音。
那段戏言芷演得并不完美,但她知道——自己差得是「那一点灵」。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朝器材间走去。副导林正在那边和灯光协调第二场的补位问题。
「林副导,可以聊一会儿吗?」
副导林抬头,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显得惊讶,反而像早就等着这一刻来临,点了点头:「走吧,去外面抽根菸。」
两人来到后场的小阳台,风有点大,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微乱。
副导林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时,没回头,只淡淡开口:
程嫣低声:「我今天那场,是不是……太用力了?」
「你不是用力,是用对了脑子,没用对心。」
程嫣怔了一下,没接话。
副导林瞇眼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你是个聪明人,这我一直知道。动作精准、情绪逻辑都有——但你总是像『算』出来的,不是『活』出来的。」
他弹了下烟灰,「这不是不好,也不是不能火,市场上很多人比你还机械,照样红。但你要知道——有些角色是要让人痛着记得的。你要演那种人吗?」
程嫣没说话,只是缓缓坐下,像是被这句话勾出什么。
副导林语气忽然柔了一点:「你太早进圈子,太早学会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快给导演想要的『反应』。这没错。可也正是这些年,把你心里那点最初的灵气给磨掉了。」
「你觉得,我没有灵气了吗?」程嫣终于问出口,语气有点乾。
副导林摇头:「不是没有,你是怕有了以后,没法保住它。」
他将烟按熄在铁製烟灰缸里,缓缓道:「精研演技,继续当个敬业的好演员,你会继续有戏拍,有通告上,有角色演……但那些角色,可能都只留在表格里,不会留在人心里。」
风又起了,程嫣拉了拉薄外套。
「所以你现在要选的是:你要演得准,还是要让人记得你。」
副导林回过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父亲般的语气说道:「这条路,不会有人一直扶着你走。你得知道自己要去哪。」
剧组里人来人往,喊声此起彼落,下一场戏快要开排了。
她眼神慢慢收回来,低头看自己手中那杯仅剩的半杯水,像是对着水中倒影问了一句话:
——我这些年,真的只是想「有戏拍」吗?
她曾经也演过一个小配角,角色没有名字,只叫「女学生」。可那场她坐在长椅上望向阳光的镜头,被一位剪辑师留在了预告片里,短短五秒,却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观眾的留言:「她的眼神,让我想起我失联的妹妹。」
那年她刚满十九岁,还没有经纪人,自己一边打工一边排戏。她以为只要演技越来越好,就会有人记得她。
可她越演越精准,也越来越「无痕」。
如今站在这里,见证另一个如言芷般青涩却充满情绪的女孩被记住,她忽然现自己已经站在一条分岔路口上。
而这一次,不再是经纪公司选,不是导演选。
她在门边停了一下,远远望见那盏棚内聚光灯尚未熄灭,几个工作人员正调整角度、换置道具,而言芷还坐在摄影棚另一头,静静低着头翻看剧本。
她看了那身影一眼,不是敌意,也不是羡慕——而是一种久违的、要与命运较劲的衝动。
她知道自己不一定演得赢,但她愿意冒这个险——哪怕只是一次被真正看见的机会。
不是针对言芷,而是对导演、对角色,甚至对镜头。
她要在下一次排戏里,演一次不一样的青闕——不是谁替代谁,而是「她自己」的青闕。
那个带着疲惫也不肯低头、在沉默里练出利刃的女人。
她收起手中的水杯,站直身体,朝那盏灯光走去。
口中没有台词,脚步却像踏进一场真正的对决。
而在心底,她对自己说:
——「如果她不是真正的青闕,那我就演一个让你们谁都忘不了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