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熊腰虎背、一脸横肉,大步绕出柜台,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问道,“客官进店想做什么?”
魏静檀听他这话,不由觉得好笑。
见厅内只摆了一张桌椅,便撩袍坐下,目光闲闲地打量四周,“掌柜的做开门纳客的生意,我进来,自然是买东西。”
掌柜的面色仍未松懈,只沉声答道,“不知客官想买多少?少于十斤,小店可不零卖。”
“掌柜的谦虚了。”魏静檀轻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生意都做到不零卖了,还自称小店?”
他环顾整个店铺,桌椅器具颇为陈旧,装饰也极是简单,处处透着疏于打理的痕迹。
若是不零卖,根本没有设一处店面的必要。
搬货的壮汉依旧在屋内屋外出入往返,看似寻常,只是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若有若无地盯在了他的身上。
魏静檀起身道,“不瞒掌柜,我与友人在对面楼上吃酒,看见你们在卸货,所以想买点佐酒。”
“不卖,快滚。”
这句官话说得不错,虽短短四个字,但嗓音却是清润透彻,还夹杂着广袤塞北的风霜。
魏静檀循声回头,说话的人也是胡人打扮,面上无须、看起来很年轻,身形挺拔正抱着双臂倚在门口,高挺的鼻锋,似画中的锦绣山川。
他微微颔首,目光如狼视,这人凭空出现,门口进出搬货的人里,方才没这人。
掌柜的好似突然接到命令一般,上前一把揪住魏静檀的衣领往外拖拽,力道之大竟让人挣脱不开,“快走,我们不卖。”
魏静檀胡乱的挣扎,边毫无章法的手舞蹬踹边高声怒道,“哪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撵人不说,还出言不逊。怎么?大安还没王法了?你们开门做生意,我又不是不给钱。”
那俊俏的青年见状,轻蔑的咧嘴一笑,嘴角带着几分邪气,“王法?我看你更像是来捣乱的,我们是正经营生,不怕你报官,想去你便去,我不拦着。”
这人语气倨傲,答得如此干脆,难道是他想多了;还是这里的官吏都已经被他打点过了。
魏静檀正想着要如何全身而退,沈确突然出现在门口,搬货的伙计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他围聚而来。
沈确不动声色的扫视一圈,此刻敌众我寡,屋里被钳制住的那位,却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让你买个东西,怎么还跟人家动上手了?”
他声量不高,明明语气平淡,却沉稳有力,身上渐渐弥散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那俊俏青年闻声回头,看见沈确的刹那,眼中竟瞬间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惊喜。
魏静檀见状急忙抬手指那个青年人,告状道,“是他,不卖我风干肉,还要动手打人。”
沈确将目光落在面前这人身上。
两个年轻的男人,年纪相仿、身高相当,就这样无声对峙。
一股莫名的风暴充盈了整个逼仄的空间,似鹰击长空、海沸山摇。
待时而动之间,他们二人的气场倒是撞了个旗鼓相当。
这小小店铺,霎时间被搅得空气凝滞,仿佛风雨欲来。
刹那间,那青年人脸上猝然堆起热络的笑意,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如冰遇烈阳,顷刻消融。
“郎君明鉴,凡事都讲求一个规矩,我们本就不零卖,这都是跟主顾们讲好的条件,一旦破了这个例,往后我们还怎么在京都立足。您说是不是?”他语气恳切,仿佛方才冷硬的气氛从未存在。
此人变脸之快,与魏静檀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沈确抿唇道,“那也不能动手打人啊!”
“没打,没打,只是请他出去。”青年人忙否认,随即转头对那犹自反剪着魏静檀双手的壮汉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松手。”
魏静檀一得自由,立刻活动了一下发痛的手腕,整了整被扯乱的衣冠,几步便躲到了沈确身侧,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沈确见他没事,朝青年人道,“既然事情已经说清,两边各没有什么损失,那我们就此作罢。”
“等一下。”
对方这般不依不饶,沈确不悦回眸,没等开口,青年人从旁边的篓筐里取出一小袋油纸包裹的肉干,递到他面前,“送与郎君佐酒。”
沈确没有接,垂眸看了一眼反而问,“不是说怕坏了规矩吗?”
“所以才说是‘送’啊!”他狡黠地挑唇一笑。
这铁勒来的商贾,倒是深谙人情世故,沈确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