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沈确坚毅而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魏静檀静静听着,他明白,落鹰峡的那场埋伏,是缠绕在沈确心头的一根毒刺,昔日同袍喋血,自身几近殒命的惨烈,与功勋被质疑的屈辱交织,早已成为他必须剖开的毒疮。
沈确要以身为饵,不仅要试探孙绍那看似纨绔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惊慌与算计,更是要将那潜藏在谜团深处的黑手,逼到明处来。
凶手的刀锋指向定北侯,其目的会不会与我们相同?
若当真如此,敌人的敌人,可否暂时成为盟友?
第90章焚信余灰覆孽缘(11)
翌日,定北侯府门前车马辚辚,白幡在微凉的晨风中无力招展,低回的诵经声如同沉郁的阴云,笼罩着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
络绎不绝的官员勋贵们身着素服,人人脸上都挂着适宜的悲戚,然而在垂首揖让、眼神交汇中,那些凑近的低语里,藏着的尽是议论与揣测。
沈确与魏静檀一身素服踏入灵堂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原本低抑的啜泣声和交谈声渐渐止住。
孙绍一身粗麻重孝,跪在蒲团之上,正将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跳跃的火光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眼睑红肿,一副哀毁骨立的模样。
听闻通传,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沈确撞个正着,手中捻开的纸钱被无意识地捏出深深的褶皱。
就在那一刹那,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在他眸底疾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火光摇曳造成的错觉,随即又被深重的悲恸迅速覆盖。
“多谢沈少卿,前来送家父一程。”孙绍的声音沙哑不堪,带着浓重的、仿佛撕裂般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丧父之痛。
“世子节哀,此乃理应之事。”沈确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缓缓扫过灵堂,最终落回孙绍脸上,意味深长道,“况且,以你我的交情,又何必言谢。”
说罢,沈确的手状似无意的拍他肩上,这句话轻飘飘的,但孙绍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沈确不甚在意的又道,“定北侯一生为国,功勋卓著,此番遭奸人所害。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以告慰侯爷在天之灵。”
孙绍深深低下头,叉手回礼,哽咽道,“为家父雪冤报仇,是我身为人子,此刻唯一的念想了。”
他的哭腔悲切动人,姿态卑微而哀恸,还是一副老样子,任谁看了难免心生怜悯。
沈确上前,依礼上香,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定北侯的棺椁,缓缓三揖,烟雾袅袅升起,在他沉静的眉眼间缭绕。
魏静檀紧随其后行礼,目光却如微风般扫过灵堂两侧垂首侍立的家奴。
果然如祁泽所报,这些人虽身着素服、姿态恭谨,但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即便在悲戚的氛围中仍保持着军旅特有的警觉,分明是经过沙场锤炼的好手。
恰在此时,沈确的兄长沈砚也前来吊唁。
他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步履沉稳。
与沈确私下里那种内敛的沉静不同,沈砚的威严是外放的,带着北衙禁军统领的压迫感。
“孙世子,节哀。”沈砚的声音低吟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
他扫了沈确和魏静檀一眼,径直走向灵前,接过仆人递来的香,三揖之后,动作利落的将香插入香炉,与沈确那三柱轻烟袅袅的香并列。
孙绍在沈砚面前,姿态愈发内敛,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哽咽着,“劳烦沈将军亲至,家父若在天有灵,必感念将军高义。”
沈砚转过身,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孙绍身上,“定北侯乃国之柱石,遽然薨逝,陛下听闻深感痛心,勒令大理寺揪出元凶,以正国法,以安忠魂。”
他的话语字字千钧,砸在灵堂的白幔上,回荡起一片肃杀。
孙绍深揖谢过。
一旁的沈确对着兄长颔首致意,“兄长来了。”
沈砚的目光掠过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礼数既毕,随我一道吧。”
沈确应声,朝孙绍微微叉手,“世子保重,沈某先行一步。”
沈砚不再多言,眉宇间带着凝重与疑虑,转身离去。
他们径直走出定北侯府,将那片压抑的悲声与缭绕的香火气隔绝在身后,阳光刺得人微微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