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静檀为了避免麻烦,打定主意,面不改色的扯谎道,“用过了。”
掌柜的点点头,抱着门板进屋去了。
自打年前他铨选落第,就一直靠给人代笔为生,收入微薄;后来又改去写话本,亏得遇上淡泊书斋的掌柜,如今总算是收入稳定,往后不必再拮据过活。
掌柜的名叫李够,年逾四十,听店里的伙计说,他此前也是个写折子戏和话本起家的。
因为对覆版商贩深恶痛绝,后来索性自己开起了书斋边写边卖。
好在大安律中对覆版之事明令禁止,李掌柜作为苦主从不姑息,见一个便到官衙举报一个,在他的努力下,如今京中的覆版风气已然清明了许多。
魏静檀边解开缰绳上的绳结,边顺手将小黑驴背上的褡裢挂在自己肩上。
书斋门口有提供给客人的拴马桩子,食槽里盛放着清水和新鲜的草料,如此小黑驴每月与他这趟也不算白跑。
李掌柜在书架深处的阁间里煮了茶,盛了一盏推置他面前。
魏静檀从褡裢里拽出的那沓厚厚纸卷上仍裹着晨霜,隔着面前的案几递给掌柜。
“这是最新一回的。”
他搓了搓手,捧起茶水也不急着喝,偷瞄的眼睛却暴露了他此刻惴惴的心情。
在写话本这件事上,他是个初出茅庐的生手,这一月来他每天思绪乱飞的想故事、想情节,行走坐卧无一刻是闲着的,就连做梦都沉浸在故事里。
李掌柜看到最后点头赞道,“这一回停在此处甚妙。”
魏静檀略带尴尬的笑了笑,若不停在此处,下面的他着实也写不出来,姑且先凑出一回的内容,也好应付眼前。
李掌柜打开手边的黑木钱匣,拎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串钱,魏静檀一愣,“掌柜的,您是不是给多了?”
“你这话本近日来卖的极好,所以薪酬上自然要多一些。拿着吧!”
魏静檀心中全无自信,只当掌柜的哄人。
虽然惭愧,但也不忍驳了他的好意。
临走时他郑重的道了谢,牵着毛驴拐出坊门,心情如头顶的骄阳一样明媚,转身顺着人流的方向直奔东市。
书斋所在的永宁坊与东市只隔了一个坊,那里面三教九流混迹、终日人声鼎沸。街边的笼屉、炖锅,伴随着转瞬即逝的白雾水汽,各种香味扑面而来。
坊市东面有家羊汤胡饼店,他家做的古楼子,香酥的饼皮层层抹着牛油,出炉之际再撒上一把白芝麻,鲜嫩的羊肉剁馅夹在其间,入口又香又酥,堪称京中一绝。
魏静檀每每进城总要去祭一祭五脏庙才算圆满。
店家伙计知道他每月这日会来,特意在角落给他留了位置。
等两张饼、一碗水盆羊肉汤下肚,坐在矮凳上的魏静檀不禁松了松腰带,进城一趟还得买些笔墨和粗麻纸再回去。
他牵着毛驴、护着身上装钱的褡裢,为了抄近路转头钻进人少的巷子里。
好巧不巧,迎面走过来一人,襕袍、皂靴,一副品阶不高的官员打扮。
魏静檀顺着这人的衣领向上看,此人竟也在看他。
他忽的想起此人是谁,心中瞬间‘咯噔’一下。
人在落魄时,最怕见到熟人,尤其这个熟人当初还不如自己。
他心中轻叹,强装镇定,面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走近时叉手见礼道,“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遇见徐三郎,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徐安饶是外乡人,尚未及弱冠,前年上京赶考他们半路遇上随后同行;入京后,他考的又是明经科,遭到不少生员们的轻视和嘲讽,与之为友的人本就不多,此刻见到魏静檀很是欢喜。
他草草的见完礼,生怕魏静檀跑了一样,上前一把拉住他,兴奋道,“自打放完榜后,就不曾再见你,我还以为你回乡了呢!听说坊西新开了一家胡姬酒肆,走,我请你喝酒。”
魏静檀本想推脱,可又听对方说前不久他谋了个外放的官职,过几日就要离京,下一次见还不知是何时。
话已至此,他不好再推辞,牵着毛驴跟着去了。
这个时辰酒肆里没什么客人,他们要了个二楼的阁间。
徐安饶这人心实,几盏葡萄酒下肚,便将自己这段时日的遭遇一股脑的讲给魏静檀听。
“放榜之后,礼部司郭主事有意为女儿招婿。不知何故?在众多及第的学子中,偏偏看中了我。前些日子托关系、使了银钱,帮我谋了个定川县县令的小官。”
在官场上买官这种事如今已是常态,说起来倒也不避讳。
魏静檀低头用金器给他斟酒,笑道,“你为人耿直、相貌堂堂,郭主事慧眼,你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说罢他又叉手行礼,“往后我还要称你一声‘徐明府’。”
徐安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心中很是受用,嘴上却嫌弃,“魏兄就别在这折煞我了,我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你还不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