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当初一时心软,怜惜他铨选落第,在这京中没人脉、没背景,孤苦无依又摊上官司,落到赖奎手上少不得被磋磨,现在看来他也是个棘手的货。
“大人太抬举他了,他要是神,早就给自己挣个前程出来,还用得着等大人捞他?”祁泽伏在案前,给他手中的茶盏里添上热茶。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毕竟鸿胪寺的案子本就是仓促做局,称不上周密,甚至处处都是破绽,步步都是险招。事态发展到最后,恐怕连做局的安王和罗纪赋也未能全然料到。
沈确深吸了口气,心中平静不少,抬手又饮了一口才道,“找个人盯着点连琤,我担心会有人对他不利。”
“大人也太操心了!这回崔适下狱难以翻身,他爹连慎便是内阁第一人,各派系争相拉拢的对象。有他撑腰,连琤仕途顺遂着呢!”
沈确闻言哼笑,“话要是这么说,那我爹还是兵部尚书呢,我顺遂了吗?”
“你们也不一样啊!”祁泽五官皱巴的小声嘀咕。
沈确耳力极好,抬腿踢了他一脚,诧异地问,“哪不一样?他连慎不是也没站队么。”
“连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人家是治世的;咱们家是武将,是打天下的,所以外人当然更忌惮咱们。而且,人家连琤也上进……”祁泽没底气,越说声音越小。
“你什么意思?我不上进?”沈确在魏静檀那吃瘪也就罢了,在自己人跟前竟也不受待见。
祁泽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小肚鸡肠,谄媚地解释道,“不是,属下的意思是说,外人不知道您上进。”
沈确瞪了他一眼,这话并不领受。
“可是大人,这事咱们真管啊?”
“当然得管!”沈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是他最疼爱的表弟,他要是还活着,也定会插手。他不在了,咱们权当是替他!”
祁泽忽觉心头酸涩难当,喉头一哽,霎时噤若寒蝉。
他知道,沈确一向不提故人,那些名字仿佛都成了禁忌。
偏他又将情义二字看得极重,那些血海深仇、旧年恩怨如钝刀割腑,面上却仍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这九幽黄泉与万丈红尘间,又有几人念他的好?
片刻后祁泽想起什么,突然道,“对了,我听魏静檀昨日说了一嘴,其中有具男性骸骨,从骨骼上看生前常骑马。”
“骑马?”
祁泽点头,“他说了一堆关于那骸骨的不同之处,但我没记住,反正……最后结论就是以骑马为业。”
“以骑马为业?在这京城里能以起马为业的行当可不多。”沈确坐直身,“难道是万骑营?”
放衙后,魏静檀刚从马厩里取回他的小黑驴,出门就见着沈确那匹丰神俊逸的黑马。
他走上前问,“少卿大人不会是在等下官吧?”
沈确负手仰头望着流云舒卷的天色,眉宇间一派霁月风光,哪还有半分方才拂袖而去时的阴郁模样。
他唇角噙着三分浅笑,侧首问,“魏录事到京后许久,可曾赏过平康坊的夜色?”
魏静檀整理袖口,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眼时,眼底已浮起温润笑意,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您可是被罚俸了。就算逢场作戏,也得适可而止吧!”
沈确轻叹,“放心,有人做东。平康坊欢庆楼前有株百年老桃,树干虬结如卧龙。花开时远看像一团绯色的云,偶有花瓣离枝,那可真真是如流风之回雪。”
魏静檀只笑道,“我竟不知,大人身为武将也有风雅的一面。”
沈确神采飞扬,“何止啊!还得配上胡姬新酿的葡萄酒,方不负这人间四月天。”
“现在是三月,大人。”
魏静檀望向春燕三两成双地从头顶掠过,尾羽剪碎一地残阳,仿佛这话不是他说的。
沈确的笑僵在脸上,“你是故意要扫本官的兴是吧?”
“不敢,既然沈大人相邀。”魏静檀索性叉手道,“下官自当奉陪。”
他们三人一道,穿过平康坊北侧坊门后折道向西,前方展开一条幽深的街巷,两侧酒肆挑出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夜色之中染成暧昧的暖色。
远远望去,最醒目的还属平康坊欢庆楼。
楼前十二盏琉璃灯高悬,灯罩上绘着胡旋舞女图案,随烛火晃动好似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