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自己来。”时鹤说着又要扭过头,许暮川给他掰回去。
“受伤了?”许暮川瞧着那一处黑青色的痕迹,不是淤成一团的,而是像泼上去的墨点一样,一条一条毫无规则地散开,仿佛是随着人体生长的皮肤一起伸张开。
“胎记啦。”时鹤不好意思地用肘关节往后顶了一下许暮川的腰,“别看了,涂药。”
许暮川的手覆盖住那一处墨痕,掌心的药融在红肿包上,又热又冰。
时鹤听见许暮川评价:“像烟花一样。”
时鹤愣了一下,嘀咕:“哪有黑色的烟花。”口吻是藏不住的雀跃。
“烟花的影子是黑色的。”许暮川说得云淡风轻、十分确认。
“烟花没有影子啊。”时鹤笑他,笑了一下,许暮川不接话,时鹤就开始怀疑自己,转过头和许暮川对视上,认真地问,“烟花应该没有影子吧?我怎么没见过。”
许暮川看着时鹤的脸,目光往下走了两寸,时鹤的嘴唇微微张着,充满疑问。这张嘴总是喜欢叽里咕噜说一大通话,把许暮川逼得剩下叹息。
许暮川对这件事情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第一次,他想主动去亲吻时鹤,尽管在那个情景下显得不合时宜。
时鹤睡着了,许暮川的视线停在时鹤左后肩处。
黑色的晕影和许多年前一样,已经与时鹤生长为一体,他用手背去抚摸,并不如他记忆中那样平整,而是摸到了一点凸起,细细的,像是疤痕增生。
摘掉隐形眼镜后,许暮川一直不大看得清,现在靠近了一些看,才发现,除了胎记之外,这里还有几道贴着胎记生长的疤痕。
疤痕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五年前不是这样的,这些疤痕曾是彩色的、悦动的,真正如烟花一样的纹身。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切断了许暮川的思绪,他又看了一眼时鹤,被子替他拉好,关掉所有灯离开。
来电显示:康伟。
“师傅。”许暮川接起电话,开了免提,手机平置桌面。
他把湿透的伞撑开,拉开小阳台的门,放在了外面。
门一开一关,雨声由大变小。
师傅在手机那一头嗔怪他:“aiden,接电话怎么慢了七秒钟?”
许暮川停下手中的动作,听见师傅叫他aiden,总还是会想到在他手下干活的那两年。这个名字也是康伟给他起的,作为他从事海外业务的开端,师傅给他起名的时候郑重强调:名字一定要用“a”开头的名字,业绩一定要做第一名。于是康伟手下一众业务员都是a某。
“刚刚和朋友在一块。”
师傅半开玩笑:“有所懈怠啊,告诉过你上级领导和客户的电话是绝对不能拖的,你这样放在之前我可是要扣绩效的。”听得许暮川汗毛直竖,康伟很快话锋一转,“你到重庆几天啦?”
“刚来,陪朋友玩几天,周末去你那儿。”
康伟连连说好:“你玩得尽兴点,我不是来催你的!我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预演了一次晚宴,流程走得很成功,你托人设计的烟花,你师母一定会喜欢!我看了都喜欢得不得了!”
康伟笑得很爽快,许暮川在电话这头祝贺他。康伟自从查出癌症后,花了几个月才控制住,能比较正常地生活。许暮川以为师傅不会把癌症放心上,会一直工作到动弹不了,不止许暮川这么以为,几个股东代表都这么以为,结果康伟二话没说就带着老婆回家乡了。一反常态地说,最后的时间要留给老婆。
这一次,师傅说要给老婆一个结婚三十周年的仪式,说这可能是他跟老婆最后一次纪念日了,他的病情恶化得很突然。
许暮川便花钱承办了纪念仪式的烟花秀,作为“份子钱”随给康伟夫妇。
得知烟火顺利预演,许暮川没有康伟想象中的高兴,反而言语平平,康伟于是问他:“怎么回事?遇到难事了?”
“嗯,有一点困难。”
“是人困难,还是钱困难啊?”师傅接着问。
“……人。”
“自己人还是外人?”
二选一,许暮川第一次发现选不出来,直说:“喜欢的人。”
“嚯。”康伟吓一大跳,“你要把我的病都吓好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许暮川说不出口,他本来不打算这么草率地说给师傅听的。
“年轻真好,要是成了记得带给我看看,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康伟呵呵笑道,那语气就像回忆曾经的岁月,“哎呀你也算是让我觉得有人的一面了。以前总觉得,你做事很全面很仔细,也有干劲,愿意吃苦头,但不像在做人,你没有喜怒哀乐啊aiden,搞得我一直担心你们啥时候突然离职杀我个措手不及,还要一直教你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