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打烊后,许暮川开车,先送林子豪回家。
林子豪好久没见到老友,喝得酩酊大醉,得让许暮川和时鹤两个人一起扛着,把他送到家中,许暮川给他盖好被子。“好了,我们走吧。”许暮川转了转手腕筋骨,对时鹤说。
“等一下。”运动了一会儿的时鹤感到酒精上头,眼前一阵发黑,在狭小的房间地板上歇了好一会儿,迷糊中想起点事儿,起身绕着林子豪的床转几圈,在床边找到一个开关,按了启动,嘟哝着,“不然明天他要感冒了。”
许暮川明白了他是帮林子豪开电热毯。眼下十二月,虽然天气没有北京寒冷,但夜里湿气重。
“你要是能多照顾一下自己就好了。”许暮川话语中有一丝熟人之间才有的责怪,“我不说你,你就和他喝美了。”
时鹤脸色绯红,扶着床站稳了,呜呜哝哝讲了几句话,许暮川没听清,只听见:“……你没说我不能喝。”
“你还委屈上了,你什么酒量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许暮川不大高兴地瞧着时鹤,方才扛着林子豪的时候他就没怎么出力,倒不是不高兴他不出力,只是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一看就喝过头了。
“林子豪都这样了,你不说他,说我。”时鹤努了努嘴,嘴唇红红的,许暮川的眼皮微微一抖,问:“要我抱你吗?”
“不要。”时鹤缓慢地摇头,哼一声,大步流星,“我能走。”
许暮川对着这张非要逞强倔强的脸,万般熟悉,也只有时鹤喝了酒,才会有那么几瞬间忘记把许暮川推远,流露一点真性情。许暮川不禁笑起来,不勉强他。
上了车,时鹤身上的酒气闷在轿车中,他调整副驾驶的座椅为半躺的姿态,说:“不想回酒店。”
“想去哪?现在除了酒吧夜市,哪都没开门。”
“不想回。”时鹤固执地重复,睡眼惺忪地望着挡风玻璃,许暮川启动汽车后亮起了车灯,时鹤眨了眨眼,呢喃吐出两字,只可惜是粤语,许暮川听不懂的粤语,时鹤从不会与他讲的粤语,“永富。”
车没有动,静静停在路边,时鹤停顿几秒钟,才说:“永富工业大厦。”
2楼,永富工业大厦,大业街15号,观塘区*。许暮川买过两张票,与时鹤在这里看过一场独立乐队的演出。
那个时候,香港有许多独立乐队会租下闲置工业大厦的单间用作band房,或是像hiddenagenda那样举办地下乐队演出。起初因为活化大厦的政策,这里的租金很低,成为大部分乐手青睐的排练房、工作室,孕育了一代音乐人。
只可惜,后来由于噪音问题、租金上调,地政总署要求众乐队暂停在工业大厦的活动。几经波折,乐队们不得不重新寻找乐土,独立乐队的工业大厦时代在一声声惋惜中过去。有的乐团坚持了下来,更多消散在风中。
许暮川把车开了过去,开到熟悉的街区,从前由牛头角地铁走到这里需要十五分钟,一路上和时鹤说说笑笑,磨磨蹭蹭,十五分钟的路要走半个小时。现在由香港岛过海底隧道开车到观塘,一样是半个小时,时鹤一言不发,许暮川却觉得距离变得格外近,香港变得特别小。
狭窄的马路两旁都是林立的高楼,挨挨挤挤的窗户整齐地排列开来,好景大厦、日升大厦、高良大厦……每一栋工业大厦的名字都是如此朝气蓬勃,而高楼是陈旧的,墙皮或破损或发霉。一楼临街的灰色铁门上喷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牛皮藓广告纸贴得密密麻麻。
——“是这里吧?”时鹤微微喘气儿,握着许暮川的手汗涔涔,却是不愿意放开,在街道上左右看,终于发现那扇门,“是这里,永富工业大厦。”
“进去吧。”许暮川推开门,即便是十月,湾区还是炎热,在户外走上十几分钟,两个人浑身是汗。
搭乘上轰轰作响的货梯,找到hiddenagenda,兑票入场。
时鹤不住地拿另一只手扇风,自己扇一扇,给许暮川也扇一扇,问:“谁的演出?”
“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带我来。”
“何先生说有空可以体验体验。”
时鹤鬼灵地笑:“那怎么不带他俩来,你想和我过二人世界啊?”
许暮川捏了捏时鹤的手指,道:“明知故问的话就不要问了。”
“我不知啊,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说我是不会知道的。”人有点多,时鹤站在许暮川前面,懒洋洋地靠着许暮川的胸膛。
“我想和你过二人世界。”许暮川耐心重复时鹤的话,谈话间,演出开始了,除了音乐声,他听不见时鹤在他怀里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过了几分钟,时鹤转过头,抬高了音量怪他:“你干嘛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