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川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他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明明很困但是却睡不着。
闭上眼睛,许暮川的脸就浮现在眼前,浮现在眼前,但是双手碰不到,双手碰不到,他往前追,许暮川掉头就走,时鹤总是做这类噩梦。偶尔会有美梦,他和许暮川正在卿卿我我,下一秒许暮川笑着对他说:你真的信吗?
时鹤就要被吓醒,即便他睡前已经吃过褪黑素或安眠药,在许多个夜晚,他依然会满身盗汗地睁开眼。
月光照在床头,他不得不开始喝酒。
以前许暮川很少让他沾酒精,他也还算听话,虽然喜欢酒的味道,尤其是夏天,冰凉的啤酒进入喉咙,又热又冷,舒服得诡异。
酗酒之后,他能睡一个完整的六小时的觉,但第二天起来,太阳穴针扎般疼,好像有人用勺子在挖他的脑袋,唯一的解决办法是继续喝一点,喝到晕过去,赌下一次醒过来不会再头痛。
蒋一童最先发现他不去上课,天天窝在宿舍买醉,蒋一童劝他又骂他,音量稍微抬高一点,时鹤就委屈得想哭,说“我只是想睡一个好觉”。蒋一童拿他没有办法,联系他哥哥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时鹤任性得死活不肯去。
去有什么用呢?心理医生不会让许暮川回来。
为此和时鹭大吵一架,当晚时鹤又喝多了,起了很严重的荨麻疹,休克差点死掉,蒋一童呼叫了救护车。
那天之后时鹤明白了命很重要,但是很可笑的是,时鹤认为命很重要是因为如果真的死了,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许暮川了。
五年来,时鹤就这般,从来没有从失恋里走出来过,他可以喝很多很多的酒,可以醉也可以不醉,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可以出来了,喝一次酒又打回原形。他想他这辈子是离不开酒精,摆脱不了这样的陋习,也摆脱不了许暮川。他真的是恋爱脑,蒋一童说得一点都没有错。只不过许暮川不会主动转头劝他不要再喝。
他以为这一次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许暮川不爱的事实,结果许暮川擅自掀开了爱这一本他不愿意再翻的书。
时鹤吸了吸鼻子,许暮川对他的话显然无言以对,想来的确很难狡辩,不如沉默,沉默反而让时鹤没那么生气,他勾了勾嘴:“可能你的感情不包括这五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我也很痛苦。”许暮川又抓住了时鹤的手,虎口卡在大动脉,掌心有脉搏跳动的微弱触感,“我……但是我,我真的。”
时鹤没好气:“你真的什么?”
许暮川好似很没有骨气地低下头:“我不敢。”
“那你挺胆小的,很没种。”时鹤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我都跟我爸妈出柜了,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五年前的时鹤真是看走眼,他喜欢了一个很没种的男人。”
时鹤说完,他感觉到许暮川握他的手骤然一缩,随后又松开一点,冰凉安静的空气中传来一声讽刺的笑:“可能是吧,我没种,你怎么说都可以,我反正也不会再走了。”
时鹤还未觉察到许暮川情绪上异样的波动,只觉得手腕很痛,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拉扯许暮川:“你不走我要走了,林子豪还在等我——”
“你要走吗?”许暮川的声音如白开水一样平静,平静得像要死掉,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他的右手力气非常大,时鹤知道的,贝斯手都拥有着铁砂掌,哪怕在粗砺的琴弦上扇打也不会感觉到痛。
“许暮川……你要干什么。”时鹤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睁大了眼也看不清楚许暮川的脸,他比他要高,肩膀也更宽,俯身面对时鹤,时鹤只能看见阴影,时鹤也在阴影中。
谈恋爱的三年,时鹤都没有见过许暮川这般具有胁迫感,除了床上,那也是很偶尔、很偶尔,印象中他一直是有力但克制。
“你不是要走吗,你要去哪里?林子豪、万嘉文、还是莫宇泽?还有谁……蒋一童?”
时鹤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原本他很热,走了几步更热,但许暮川的寓言手太冷了,他身上的寒气也很重,要将时鹤吞没。
他咬着牙,手肘抵在许暮川的胸口,尽可能拉大二人的距离:“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是、是你甩了我的,你别忘记了,是你先走的!你现在后悔给谁看?”
是他甩了时鹤吗?
好像是的。
是的。
的确是的。
是五年前他在咖啡厅里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