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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5贷款（第1页）

&esp;&esp;老齐走后，老沉在屋里到处走，他感觉呼吸变得短促，快节奏的呼吸像极了青春期里没有耐心的少年，在疯狂抽动着打气筒给篮球加气，气囊里压力升高的同时，老沉也觉得血压开始上升，他开始变得烦躁起来。老沉在书桌边坐下，他打算在电脑上搜一搜，肺癌往期是否有机会救治，具体要多少钱，但他刚看到搜索结果的标题，便放弃了这个想法。或者，该给自己写点东西留下来，遗书之类的，有什么要交代的呢？交代给谁呢？他在纸上画上一个表格，总共有十六个大格子，他开始打算按照分类来写，左边的四个是写给方茹的，第二列的四个写给儿子，第三列写给孙女，第四列嘛，写给老齐吧。不过，老齐不算是老沉的家人，这写在一起不合适，再说，给老齐没什么要交代的吧，最多不是感谢的话和祝福的话，也没什么必要写下来。老沉心里盘点了一下，要讲的东西没那么多，看来这格子画太多了，如果要勉强写满呢，总感觉有点啰嗦，他最讨厌啰嗦的人，自己不能变成那样的人。可这要是格子写不满呢，又有点少了什么的感觉，总不能让看的人觉得他老沉还留有遗憾吧，那样方茹和儿子会难过的，算了，重新画吧，老沉在面前又摆上一张白纸。

&esp;&esp;他没有继续画，要说的太多了，一张纸应该写不完，可如果，时间够的话，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着急了呢？金医生说要准备70万的治疗费用，可这么多钱，别说老沉拿不出来，即使拿得出来，是不是真的值得买来一段充满痛苦的时间呢？躺在病床上，发霉的屋子里挤满死亡的味道，时时刻刻都需要换掉的床单被消毒水洗的发硬，如果自己无法动弹进食，还需要咬着一根被嚼了无数次的塑料管拼命往胃里灌稀饭，更要命的是，排泄吧。想到这，老沉揉了揉肚子，又拉开裤裆看着自己那像风干了的莴笋般的命根子，他摇了摇头，右手食指在桌子上不停敲击着，反复念叨着“这不行”。

&esp;&esp;电话响起，打断了老沉的思绪，来电被标记为银行电话，老沉接了起来。

&esp;&esp;“下午好，沉先生。”开口的女人口吻很职业，应该和她的着装一样。

&esp;&esp;“请说。”老沉漫无目的地在纸上乱画着。

&esp;&esp;“是这样的，沉先生，你之前不是告诉我明天来还最后一笔贷款吗？”

&esp;&esp;“是这样的，沉先生，今天来电是想跟你说一个事儿，这个还房贷的新规出来了，需要提前一个月在银行的系统上预约，银行这么审核通过后才能还款？也就是你……”

&esp;&esp;“什么意思？”老沉听到这么说，把笔砸在桌子上。

&esp;&esp;“是这样的，沉先生，上半年的时候就有个新规，为了保障全社会资金的流动性，所以有规定银行的资金保有量不能超过一定的数量，那么，大量的用户还款的话，社会的资金流动性就不高了，所以啊，新规规定，提前还贷款需要申请呢。”

&esp;&esp;“流动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不能提前还款？”老沉每个字都慷锵有力，因为每个字从他嘴里蹦出的时候，他都在捶打着桌子。

&esp;&esp;“是的，沉先生，你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esp;&esp;“还要预约，这是什么搞笑的规定？”

&esp;&esp;“你别老是‘是这样的’，我不是跟你已经打过招呼，你还说跟我留了时间，我明天过去就能还清了，你倒好，现在告诉我不能还，非得要多挣我点利息才能还是吧？”

&esp;&esp;“是……不是，沉先生，这事情……”

&esp;&esp;“真是没有王法了啊，随便规定，随便改，拿我们老百姓当什么了啊？”

&esp;&esp;“不是，沉先生，规定它……”

&esp;&esp;“什么不是？就是把我们不当人了，是不是？就像股票的专家和项目方了是吧，把我们当韭菜割了是吧？”

&esp;&esp;“对不起，沉先生，这事情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也只是一个……”

&esp;&esp;“你是什么？你想说什么？我明天就要来还款，你想办法，那是你的工作。”老沉用力捶打桌子，他没注意到电脑都歪到了另一边。

&esp;&esp;“可是，沉先生，你来了我也操作不了系统啊，你还不进去啊。”

&esp;&esp;“关我屁事，钱是你们银行借给我的，我送上门来给你们，你们愿意塞进哪里的系统是你们的事情，我拿到银行来，我们两清了，别再指望挣我利息了，我还够了，我这一生都在还贷款，我够了。”老沉咆哮着，他能感觉到肺部像被人在逐渐捏紧般疼痛。

&esp;&esp;“可是，沉先生，它不是你……”

&esp;&esp;“我不管，明天还定了。”老沉用力按下挂机键，几乎把屏幕都摁碎了。

&esp;&esp;提前一个月预约？亏这些王八蛋想得出来，没地方挥刀割韭菜了吗？股市、外汇、稀有金属等等，随便都能数出几十种来，放宽上市条件，对做市商和操盘黄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可以继续割很多韭菜了吗？为什么非要来割他老沉，是那些手握大刀的人想找乐子了吗？要看看他这样的平头老百姓苦苦挣扎，那些大刀狗庄才开心吗？他们喜欢从别人的苦难里榨取快乐的汁液吗？老沉越想越气，他在屋里一通乱走，乱踢着经过的东西，扫地机器人被他踢了好几次，早上刚刚吸进肚子里的垃圾掉了出来，散落满地。老沉感觉自己像被打了什么激素般，即使全身紧绷，也快要封不住他体内的那股力量了，他握紧拳头，两腿绷直，在屋里横冲直撞，他快死了，他知道，但他真的想杀掉些什么，或者人。

&esp;&esp;老沉走到穿衣镜前，怒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对着镜子里的人大吼，唾沫像雪崩带起来的雪花，让他的眼前一阵模糊。老沉在地上坐下来，他累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才下午四点半，真是漫长的日子啊，为什么还没天黑啊。有人说，新的一天到来时我们该满心欢喜地迎接，因为人会重新充满活力，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老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接近全白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像懒惰的庄稼汉秋收后的杰作，岁月在他的身上马不停蹄地流逝，也没让他有机会重新来过。所以，新的一天并没有多好，只是让我们又离死后的世界近了一点而已。

&esp;&esp;老沉爬起来，翻出止痛药，把说明书仔细阅读了一遍后才吞下药片，他感觉肺像一片着火了的森林般，灼烧感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着，老沉在想，金医生给的药是不是仅仅是个安慰剂，或许效果还不如说明书上的文字，至少，文字描述的效果能让人安心，否则，老沉吃了两粒药应该有效果的才对。反而是现在，他感觉心里面一阵疼。

&esp;&esp;“我去，你还活着。”老沉打开门后，老齐一把抓住老沉的手，拼命地摇着。让老齐没想到的是，老沉一把抱住了他，开始大哭，含糊不清地大骂着什么，老齐打算推开老沉，毕竟，两个这把年纪的男人抱在一起不合适，哪都不合适，但听到老沉哭的都快过气了，老齐便尽量不动，心里在盘算着老沉什么时候哭完。

&esp;&esp;“太他妈欺负人了。”过了好一会儿，老沉的眼泪差不多哭干了后放开了老齐，自顾自骂着往沙发走去。

&esp;&esp;两人坐下来后，老齐没有主动开口问，他害怕问到不对劲的地方，老沉从茶几的另一头朝他扑过来，把他摁在沙发上后，头顶在他的肩窝里大哭，那这肯定不是老齐想要的，所以他尽量观察，尽量不说话。老沉去泡了两杯茶，坐下来后开始数落银行，开始数落流动性这么扯淡的事情，开始骂他这一生过得像烂泥里的石头。老沉感觉手在发抖，水杯在他的手里止不住地摇晃着，摇散了茶香，在他皱巴巴的皮肤上落地成了细细的水珠，老沉用力抓紧手腕，递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生硬地把茶杯放回到桌上。

&esp;&esp;“我去开空调，你这里也太冷了。”老齐起身，走到餐桌前翻找空调遥控器。

&esp;&esp;“没电池了。”老沉在后面喊道。

&esp;&esp;“哦。”老齐走到墙上的控制面板前按下开关，仰着头听出风口的声音，确认空调还能呼吸后又盯着面板检查，又对着面板一阵点摁，直到显示他满意的温度和风速后，才心满意足地走回到沙发。

&esp;&esp;“吃饭了吗？”老沉开口问。

&esp;&esp;“不用。”老沉摇摇头。

&esp;&esp;“老齐，讲实话，你对我是真的好，感谢你。”

&esp;&esp;“哎，说这些干啥。”老齐摆摆手，猛喝了一口茶后继续道。“那时候，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凉透了，那我女儿就没机会去更好的地方生活，如果留下她们母女里，别说是现在的这房子和退休金，估计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我们打心底感激你。”

&esp;&esp;“别太在意，我只是碰巧把你拉起来。”

&esp;&esp;“你这话说的，要不是你和方茹拉我，别人，我估计是不会跳进那脏水里去的，我不是淹死了，就是接下来的脑梗死了，所以啊，你一下子救了我两次。”老齐抬着茶杯，朝老沉的方向递了递，然后又猛地喝一口。

&esp;&esp;“对了，你儿子怎么说？”

&esp;&esp;“他也坚持要我去住院，但老齐，我都这样了，住院也没机会，再说，医院让我先准备七十万，别说我拿不出来，即使拿得出来，我真不愿意花，医院在这方面只是一门生意而已。”

&esp;&esp;“你这人啊，就是倔。”

&esp;&esp;“老齐，我想去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