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好的,好的。”老沉说话的时候,他没发现自己已经哽咽了。
&esp;&esp;“爷爷,爷爷,我来啦。”沉雨书在电话那头喊着,老沉都能想到她蹦跳的样子。
&esp;&esp;“好,好,好,我的乖孙宝贝,来了好,来了好。”老沉使劲仰着头,避免泪水不争气流了出来。
&esp;&esp;“好,爸,那我们一会儿见。”儿子在电话那头说。
&esp;&esp;方茹交代了几句后,便充忙挂断电话,他们需要把大小包行李搬到出租车上,老沉心里一阵暖和,就像有人在他心坎上点了一把火,正在把他心田里的那一片杂草烧掉般暖和。他扫视家里一圈,一切都还算满意,收拾的还算整齐,今天下午扫地机器人扫过好几遍了,但他总感觉地上还是不够干净。自从老花眼严重后,他已经看不见地上掉落的头发了,但现在再收拾一遍是来不及了。他把窗帘重新拉了拉,把沙发套整理了一下,上面的枕头重新换了位置,把茶几上的水果盘往中间挪了挪,保证是居中的。老沉两手紧握在一起,他觉得椅子套可以换成绿色的那一套的,冬天里看见绿色,人的心情应该会好很多的,总比现在的棕色好,哎,昨天洗了还没干,他有些后悔了。
&esp;&esp;“对,我自己得在收拾一下。”他换下了那双穿的很旧了的拖鞋,在厨房里找来塑料袋,封装好后藏进衣柜的最下层,然后给自己找一双崭新的拖鞋穿上。去卫生间刷了个牙,重新把脸洗了一遍,喷了爽肤水,忙不迭地拍着脸,他希望皮肤能赶快吸收,老沉把脸拍的都疼了,爽肤水也没彻底干,他索性,拿吹风机往脸上吹。彻底干了后,老沉又抹上了面霜,他从下往上提拉着,卖面霜的姑娘给他说了,皮肤的毛孔是朝下开的,要想能更好地吸收,就需要从下往上提拉,老沉快速抹着,直到手臂酸痛才停下来。就是头发太白了,不然,他的发量还算可以,几乎上就没脱过发,他拿出刚买的发泥,没有味道的那种,挖出一坨放在手心里,搓匀后开始抓头发,主要是把头顶抓起来一点,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这是理发的小伙教他的,至于鬓角就让它自然点,不需要抹发泥,老沉记得的。
&esp;&esp;老沉在腋下喷了些香水,闻起来像桂花味,但味道很轻,他在网上看过,人老了以后体味会很重,自己闻不到,但体味很重的,他不想让孙女这么觉得,便问老齐借了他的香水。老沉喷完后,抬起手来闻了闻,又把手放下来后歪着头闻了闻,味道适中,他心满意足地走出卫生间。正打算去再擦一遍餐桌时,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这真是败笔啊,老沉懊恼得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他快步走回卧室,把里面的衣服全抱出来,放在床上开始搭配,可惜的是,手速跟不上脑子里的方案,最后搞得自己也很生气。可这下,时间真的不够用了,老沉把衣服裤子全脱了,换上新的打底保暖内衣,蓝色的衬衣外套了粗毛线衣,新裤子有点窄,他感觉屁股挤得难受,老沉抓着裤裆,使劲向下拉了拉,这回感觉好些了。他快步朝儿子的大房间走去,犹豫了一下,就在为儿媳妇准备的大镜子前打量了起来,重新捋了捋眉毛和头发,虽然有点精疲力倦的,但很值得。
&esp;&esp;老沉回到客厅,没选择坐沙发,他怕把自己的造型搞垮了,便在餐桌前的椅子上笔直坐着,呼吸稍微平静了些,他没放音乐,屋子里静得像外太空,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老沉揉了揉耳朵,闭着嘴巴,下巴左右甩,给耳鼓来点推力,这似乎好了些。他不习惯这么静,于是便打开音乐,古琴悠长的声音在屋里飘荡,又似乎,在老沉的脑袋里挖出了一条蜿蜒的路,被迷雾笼罩着,看不清前面,有个声音在另一头呼喊着,他的脚步不由得沿着路前行着,走过一湾又一湾。突然,他感觉自己像闯入了一个清晨,太阳升起了,迷雾开始四处散开,他才发现走过的路,变成了原木铺设的栈道。古琴声还在继续,他仿佛看到栈道旁长满翠绿的水草,野鸭开始苏醒,睡意朦胧地探头看了一眼后,叫着钻回到草荡里,老沉不由得嘴角挂起了笑容,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或许最后,并不需要面对未知的苦难,而是一幅美景呢。
&esp;&esp;“爷爷,爷爷,开门啦。”正当老沉出神时,沉雨书在外面敲着门。
&esp;&esp;“来啦,来啦。”是老沉动作太快的原因,把凳子都绊倒了,他没转身看,而是直接奔向了门。
&esp;&esp;“爷爷的大肚肚。”在开门那一刻,扎着两根小辫子的沉雨书冲到老沉怀里,耳朵贴在他的肚子上,用力勒住老沉,又换了一只耳朵贴上去,嘴里继续喃喃道:“爷爷的大肚肚。”
&esp;&esp;“爸……”儿子看着老沉,热泪盈眶,老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esp;&esp;“爸爸,你好。”儿媳妇笑盈盈地看着老沉道,老沉抬手,朝她挥了挥,点头的同时,泪水也被重重地甩到了地板上。
&esp;&esp;“老公,我回来了。”方茹朝他走近了些,摸着他的脸说道。
&esp;&esp;“回来好,见到你们真高兴。”老沉摸摸沉雨书的头,朝着她说道:“宝贝,我们先进屋怎么样啊?外面太冷啦。”
&esp;&esp;“好的。”沉雨书第一个冲进屋里,把鞋子脱在沙发边,就往沙发上跳。
&esp;&esp;儿媳妇见此景,便对着沉雨书讲了些什么,老沉没听懂。
&esp;&esp;“雨书,妈妈的话听见没?”儿子对着沉雨书喊道。
&esp;&esp;“听到啦。”沉雨书乖乖从沙发上挪下来,走回到鞋子边上,打算穿上。
&esp;&esp;“哎呀,没事儿。”老沉大概猜到儿媳妇说了什么,他快步走到沉雨书边上,半蹲着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呀,想怎么样都可以,去吧,没事儿。”老沉鼓励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有动,而是转眼看着爸爸。
&esp;&esp;“好吧。”儿子朝她笑了笑,继续道:“爷爷允许的,爸爸也允许啦。”
&esp;&esp;沉雨书高兴的喊了一句外语,然后又跳回到沙发上,把沙发垫子底下都翻了个遍,嘴里还唱着歌。
&esp;&esp;“哎呀……”刚半蹲下来亲孙女,老沉没想到这些站不直了,上了年纪真是麻烦,他朝着墙挪过去,用力撑在上面,正打算站直时,儿媳妇赶紧跑到他跟前,扶着他的手说话。
&esp;&esp;“没事儿,没事儿,姑娘,我没事儿。”老沉连忙摆手道。
&esp;&esp;“行啦,别撑啦。”方茹扶着他的另一只手,把老沉拉直。
&esp;&esp;“爸,没什么问题吧。”儿子跑到老沉面前,把他全身都看了一遍。
&esp;&esp;“没事儿,没事儿。”老沉摆摆手,长舒一口气后继续道:“太开心了,没注意到蹲下去起不来的事情,哈哈。”老沉开始大笑起来,经过这么一折腾,他感觉额头上多了一层汗珠。
&esp;&esp;“你啊。”方茹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对着儿子说道:“儿子,你去收拾下桌子,吃饭吧。”
&esp;&esp;“好嘞。”儿子朝着厨房走去,儿媳妇也跟了上去。
&esp;&esp;不一会儿,一家人便坐到了桌子边上,像这样聚在一起的时间,确实为数不多。儿媳妇在给沉雨书切着牛肉片,自己面前的饭倒是没怎么吃,老沉有些过意不去,他便敲了敲儿子的碗,看着儿媳妇方向问:“姑娘,你是不是吃不惯这些?”老沉指着桌子画了一圈。
&esp;&esp;“爸爸……”儿媳妇看着老沉说了一长段话,剩下的他没听懂,是儿子翻译的,儿媳妇是打算先把沉雨书喂饱再吃,她很喜欢中国菜,当初和儿子在一起之前,也是因为喜欢中餐认识的,老沉轻松了许多。
&esp;&esp;“爸,没事儿,bel习惯吃的,你别担心啦,她不习惯的地方我会先考虑好照顾到的。”儿子拍了拍老沉的手背,把碗递到老沉的手里继续道:“吃吧,别担心。”
&esp;&esp;“bel,谢谢你……”老沉对着儿媳妇说,又指了指儿子和沉雨书,继续道:“谢谢你,这一切。”
&esp;&esp;“爸爸,我……”儿媳妇指了指儿子和沉雨书,又指了指方茹和老沉后说道,“幸福。”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背。
&esp;&esp;“老公,我们啊,是幸福的。”方茹也摸了摸老沉的背。
&esp;&esp;“嗯。”老沉仰头看着天花板,长舒一口气后,吃完两碗饭。
&esp;&esp;吃完后方茹和儿媳妇去洗碗,老沉和儿子分别坐在沉雨书的两侧,老沉开始跟沉雨书讲她点名的故事,老沉讲的慢,得亏,儿子一直教孙女说中文,不然就没有今天的场面了吧。孙女听的很开心,中途一直在问问题,一会儿问阿明有多高,一会儿问阿明后来被妈妈揍没有,这让老沉想起儿子小时候,他在讲故事的时候,儿子也是这样问个不停,老沉摸摸孙女的小脑袋,他有些害怕了,他害怕真的很快就死了的话,没法在多陪陪家人。老沉右手大拇指使劲扣食指的指甲,疼痛让他保持平静,他不想让谁看出自己的想法来。
&esp;&esp;“爸,你没事吧?”儿子问。
&esp;&esp;“没事。宝贝啊……”老沉朝着孙女说道,“我们中场休息一下,爷爷想去喝点水,然后去一趟卫生间,然后回来再讲好不好?”
&esp;&esp;“这样啊……”孙女看了爸爸一眼。
&esp;&esp;“那好吧,你先去吧。”
&esp;&esp;老沉把圆乎乎的拳头插进沙发后,才好不容易把自己撑了起来,他转身摸摸孙女的头,朝儿子笑一下后,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到此时,老沉害怕了,他后悔了,在不到五平米的卫生间里,他却像迷失在一座绵延数千公里的森林里般绝望,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老沉感觉腰部开始冰冷,接着是全身,似乎,困住他的森林一下子进入了冬天。他用力搓搓手,擦干脸,把下眼皮掰开,用纸巾把泪水蘸干,按摩了一下他那浮肿的眼袋,让眼皮看起来自然一些,他感觉状态可以后,笑着回到了客厅。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