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长安。
时逢初夏,暑热已然冒头,一轮残阳伫立在山尖,余威足以让人汗如雨下。行人如织的街道上,汗水混杂着各类牲畜的臭味,气味算不上好闻。随着残阳下落,叫卖声、争吵声,吆喝声也逐渐歇止,牵马赶车的人步伐匆匆,往家的方向去。
路过朱漆大门时,余光迅速瞥过,又迅速收回。
朱雀大街东侧,是长安中高官居住之地,亦是百姓不敢冒犯的圣神之地。
这个时辰,李府的管家开始吩咐下人在府邸各个角落放置艾草,只等着一会儿天色彻底暗下来,就将艾草点燃,驱赶蚊虫。
入夏以来,府上每日都要焚烧艾草,众人看着袅袅上升的烟雾,习以为常。
没了蚊虫困扰,府里伺候的下人也受益,夜里睡得格外香甜些。
哔啵~
木头燃烧后不断发出声响,街道上似乎还有些喧闹声,躲在帐子里装睡的小胖孩立刻睁开双眼。
冲天的火光已经把雪白的窗纸染成橘色。
“图南,你快看,外面着火了。”艾草气味难以安抚白天偷喝太多牛乳茶的小孩,精力过于充沛,在床上换了几个方向也没睡着,抱着枕头过来嚷嚷着要和好兄弟躺在一块才能安睡。
正三品的尚书府,占地不小,火光冲破夜幕,将外面的花草照亮,分毫毕现。
“哪儿着火了?”图南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蹿到窗户边,踮着脚往外望。
推开窗,热气扑面而来,烫的人脸上刺疼。
“这是……”图南看着远处的亮光,心下一紧,“咱们府上!”
“什么?!”跟在图南后面一脸看热闹的小胖子闻言一炸,拉着图南就要往外跑,“图南,咱们快跑!”
图南却将他扯住,左右环视一圈,在地上看到一方落下的棉帕,小孩住的屋内不留刀剪,图南只能用牙咬开边缘。
“那个……图南,这块帕子好像被我擦过脚了……”看着图南费力撕咬棉帕,小胖子支支吾吾地出声。
图南撕咬的动作一愣,不说还好,一说,他霎时便觉得呼吸间都有一股淡淡的酸味。眼下不是讲究的时候,图南很快回神,使劲撕扯,终于将棉帕分成两块。
一旁的矮柜上放着个白瓷茶壶,图南迅速拎过,晃了晃,心中庆幸:“还好剩了些茶水。”
图南用茶水将一块棉帕浸湿,不顾小胖子的挣扎,抬手将其捂在小胖子口鼻处:“千山,火势太大,水池那边房屋少些,想来大火也不大,你从咱们发现的狗洞钻出去,老地方汇合!”
说完,图南拿起另外一块沾湿的帕子,同样捂住自己的口鼻,快速往正院方向跑去。
“爹爹!爹爹!”图南一边喊人一边观察火势,还要时刻注意,避免自己被浓烟呛到,“爹爹?”
应当比他这个小孩要警醒的大人此刻正端躺在床上,汗珠滚落,白日里总是打理得很好的短须,成缕贴在面颊上。枕头上,围着头颅印了一圈水印,寝衣贴在身上,整个人如刚从水里捞出一般,而他却依旧闭目安睡着。
图南意识到不对劲,直接翻出安睡之人往日束发用的发簪,用力刺在他的虎口处,殷红立刻沁出。
“咳咳咳……”被疼痛刺激地醒来,又立刻被弥漫进屋的浓烟呛的咳嗽连天,“图南,你……”
他刚想问图南为何在此处,就立刻察觉到异常。
屋外滔天的火光,房内浓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以及格外沉重混沌的头脑,让他脸色大变,他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却因为浑身乏力又跌回床上。
“快走,图南,你快走。”咬牙蓄了一口气,也只将图南推了个踉跄,而他自己却因为控制不了自己,又反应迟缓了许多,上半身摔在脚踏上,头低脚高的姿势让他有片刻的眩晕,不过还是强撑着催促男孩,“图南,快走……快,带着千山走……咳咳咳……”
“爹爹!”图南非但不走,还上前一步试图将男人搀扶起来,“爹爹,咱们一块儿走。”
男人摇头,从刑部主事升迁一路迁至刑部侍郎的人,心思何等敏锐。
想起早朝后在太极殿冒死进谏时,皇帝难看的脸色,以及他身上、府上的异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走不了了。
“快走。”男人还在推搡图南,浓烟呛的他泪如雨下,“带着千山一起,去找你师兄。”
图南好不容易将人推回床上,转头从男人脱下的衣物中找了腰带,打湿后,将男人口鼻捂住。
男人偏头避开。
“爹爹?”图南满脸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