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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疑云（第1页）

第1章1疑云

莉莉安扫了一眼对面高背椅上坐着的男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她把那几张作为决定性证据的偷拍照片拿出来摆在了面前的工作台上，对面这个人就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虽然，好吧，从外表上看，对方交叠长腿陷在真皮座椅里的姿态看起来仍旧带着往日里那副从容不迫丶杀伐决断的气度，但无论是那双抵住下颌丶仿佛一动不动的双手，还是视线来回扫过桌面上那几张照片时喉结无声的滚动，又或者是绷紧成了一线丶仿佛大理石雕塑一般凝固的下颔弧度……这些都证明了主人内心真实的情绪。

“抱歉，莱顿。”她拉动了一下自己的椅子，稍微把语气放得温和了一点点，“我以为这消息尚且在你接受范围之内。毕竟你之前内心其实也隐约有过这方面的怀疑了，不是吗？”

“我本来以为……我今天原本是打算和你讨论些公司常规事项的，莉莉安。”被称为莱顿的男人终于擡起了头，深吸了一口气，略有些倦怠的眼神落在了她身上，“可没想到你电话里说的要好好谈谈，居然是指这种事。突然间插手我的私人事务，这的确很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已经严重影响到你的判断力了。不是很明显吗？你最近糟糕的睡眠状况和深度焦虑状态，显然和你内心怀疑烦恼的那些问题息息相关——别再声称你是在为公司的前途和那些恼人的竞争对手烦恼了，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二十几岁刚接手公司的时候就能对那种压力免疫——所以，既然心理医生的建议没什麽大用，那还是换我来提醒你，不能再逃避现实了？”莉莉安挑了挑眉，交抱起了手臂，审视般地看着他。

“……好吧。”莱顿似乎被她说服了，长长叹了口气，妥协道，“你想谈什麽？”

“当然是这家夥的事。”莉莉安用下巴指了指照片上的金发年轻人，“说真的，你之前既然早就已经注意到了伴侣行为的种种异常，却完全没考虑过他出轨的这种可能性吗？而且，我记得我一年前其实就已经警告过你种种潜在危险，在你当初莫名其妙突然陷入情网丶热恋两三个星期就答应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小子的同居要求的时候——”

“当初我也告诉过你，我调查过他的身份档案，他的一切经历证明都很完备——虽然看起来从事的并不是什麽前景远大的职业，本身品行却并没有什麽可疑的地方。”莱顿听到莉莉安再度提起当初的事，不由得皱了皱眉，“而且，我也说过，我并不是由于一时头脑发热才和他结婚的。”

“……就当是那样吧。”莉莉安耸耸肩，放弃了就这个话题和眼前这个看起来明明完全不像“恋爱脑”丶但在感情这方面的确做出了在她看来简直是“毫不理智之举”的男人争辩，“就算当初他对你的确是真心的吧……但你也该清楚，年轻人的激情消退得很快，荷尔蒙这种东西最长不过维持半年。就算你样貌英俊丶个人魅力很大丶身价也不低，但你毕竟比他年长了近十岁，你们日常的交际圈天差地别，兴趣和经历上的鸿沟更是无法忽视……日子久了，被对方腻味嫌弃也算正常。而且那小子容貌出挑，天天出入的又是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而且按你的说法，他也是个喜欢寻求新鲜刺激丶容易招惹是非的性格，谁知道哪天又会遇上什麽让他心动的新对象……总之，现在这个局面，还不够你反思一下的吗？”

“反思？难道反思我对他太过纵容丶看管不够严格吗？”莱顿冷哼一声，冷峻的视线再度扫向桌面上那几张照片：偷拍的照片不算特别清晰，角度也很糟糕，但的确捕捉到了金发青年那颇有辨识度的眉眼。照片上的人不算有什麽特别出格的动作，旁边的红发女人面容被压低的帽檐遮着，容貌也看不清晰，但两人的距离确实离得很近——近到几乎像是要贴到一起了，那绝不是一般社交距离下普通“朋友”间该有的尺度。

更要命的，是下面标注出的这几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和地点：前几天的午夜两点半——那个正常人都该在家睡觉丶而西尔文当时也告诉过在外出差的他，自己乖乖在家呆着的时间——在市区东部那家以“猎艳圣地”和“不法交易”闻名的酒吧。

“……总之，综合你之前和我提过的那些情况来看，现在，比起心理医生，我认为一个强力的律师会对你更有帮助点。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络——我有个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神代子，在能拿出过错方明确出轨证据的情况下，庭审几乎能达到99%以上的胜率，能帮你尽量减小财産方面的损失，我相信你听过她的名字。当然，我相信以你的谨慎风格，这方面应该也不会全无准备吧？别告诉我你当初被那小子迷得五迷三道丶居然连婚前公证都没办……另外，最好从现在就开始，再多收集点证据，同时，也把财産和其他方面的债务切割准备做好，不要被那小子趁着这机会造成更大损失。我等会可以把离婚协议的草案模版先发给你，神代子之前已经给过我一份。”莉莉安指了指桌上的照片，“还有这些，如果必要的话——”

“我知道了。调查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不必再插手。”莱顿的手指在照片边沿金发青年的脸侧边轻叩了两下，“多谢告诉我这些。需要的话，之後我会再联络你的。今天，我就先回去了，等会还有一场和客户的重要会议要开。”

纯黑色的羊绒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割出锐角，矫健的背影裹挟着那几张前几日她手下专员在执行其他调查任务时无意收集到丶居然被智能分类识别系统标记为“公司重要人物家属”的照片匆匆远去。莉莉安看着对方离去的方向，在心中无声叹了一口气。

“振作点啊，莱顿。”

玻璃窗外的冷雨将霓虹折射成细碎光斑。莱顿处理完一系列工作事宜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皱眉打开走廊灯，这才发现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抱着一件长度刚能盖到脚踝的旧大衣补眠。

莱顿刻意放重了脚步走过去，停在了沙发一边。然而，沙发上的人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突然惊跳起来，而是仍然闭目安睡着，似乎睡得很沉——金色的睫毛在吊灯的光晕下散发出细碎的光芒，仿佛童话中沉睡的精灵。

……这家夥。

莱顿静静伫立了片刻，思绪翻涌了一阵後终于下定了决心，挑了挑眉，忽然伸手从对方怀里把自己被蹂躏成团的棕色大衣抽了出来，扔到了一边。这样大的动作终于惊醒了睡着的人——西尔文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露出漂亮如宝石的绿色瞳孔，里面似乎还带着些茫然的雾气：“……莱顿？”

“说了多少次，想睡觉的话去床上。至少把毛毯盖上。”看着对方茫然又无辜的样子，莱顿下意识就放轻了语气，连带着之前本来想要烧起的怒火也削减了大半，“……冻凉了容易感冒。”

西尔文眨巴了一下眼睛，像是终于清醒过来了一点，瞪着被他扯走的大衣，突然哆嗦了一下，像是忽然感觉到了周身浮起来的寒意：“好冷。”

“你还知道冷。”莱顿冷着脸，还是顺手把放在附近椅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床白色羊毛毯给扯了过来，把对方整个身躯给包了起来——西尔文的骨架不大，在这种时候，那头蜷曲凌乱的金发总是分外让他想起野外那些羽毛蓬乱丶在暴风雨里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本来只是想躺一下，然後就爬起来给你做晚餐的……”西尔文在他怀里用力吸了吸鼻子，忽然看着墙上的挂钟惊叫了一声，“居然已经这个点了？”转过头，一脸挫败地望着他，“你是不是已经吃过饭了才回来的？”

“当然。”莱顿平静地看着他脸上仿佛如梦初醒的表情，“开完会和董事会的几个成员一起吃了个便饭。反正你最近都回得晚，我想着回来了也只能叫街角那家无人餐厅给我送餐，干脆先解决了再回来。”

“难得今天的演出结束得比平常早一点……”西尔文一脸的郁闷，“早知道就先给你打个电话了。”

“说起来，你最近好像总是睡过头。”莱顿语气上挑，“是工作太累了，还是晚上又没休息好？”

“……都有一点吧。”西尔文含糊道，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他言语里的试探，兀自仍在为错过了今天的共进晚餐而追悔，“我明明还特地带了剧院边上那家网红咖啡店新出的小蛋糕回来，想给你当甜点的……现在肯定也已经冷掉了。”

“没关系。”莱顿扫了眼餐桌的方向，看到那上面的确放着个精致的包装盒，外盒上印着的是西尔文工作的剧团附近某家知名蛋糕店的纹章——那家店人气很高，一般人要花许久时间排队才能买到它的当季新品。虽然他对甜品甚至各类美食的兴趣其实都很一般，觉得不过是人生里可有可无的一项点缀，但西尔文却一直却很执着于把各种他觉得最好吃的东西弄回来给他尝。

这种行为，到底是发自本心的呢，还是……一种愧疚和补偿？

莱顿有些玩味地看着那个包装盒，最後只是摇了摇头：“下次想吃的时候，复烤一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