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所虑,与母女俩并无不同,甚至还想远了些,只是不便与石欣尘说。
身为在场唯一亲身领教过天痴之能的一个,他并不以为僧人会没现长屋内另有他人,感觉得出天痴对莫婷十分友善,但这也没能阻止他往长屋一探究竟。
虽说其后莫执一的现身暂缓了图穷匕现的一刻,耿照没觉得是她的面子大到天痴非卖不可——要说天痴忌惮过谁,除稳据舟山阵图的石世修之外,便只有智晖长老了——从僧人离去前的微妙口气,他直觉天痴另有图谋。
若能尽快赶到瀑布附近躲起来,那是最好了,偏偏二人皆不知瀑布何在,为守秘密,耿照也没敢向莫氏母女打听,只能循着若隐若现的水声而去。
他正想着要如何说服石欣尘暂时与自己分道,避免遭遇天痴时,女郎亦为僧人迁怒,眼前蓦地一花,一抹金红雄影不知何时已拦于山道间,甚至不曾见他从天而降,却不是天痴是谁?
(……不好!)
耿照眦目欲裂,血行之力早在应付高唐夜时用尽,适才出得龙湫堂,也不及让欣尘姑娘替自己运功沸血,仓促之间竟无御敌的手段。
石欣尘绝见机极快,两人本就携手而行,骤见煞星挡道,美眸瞠圆急运内息,便要度入耿照体内;忽听嗤嗤两声,金绣红袈裟的袍袖扬动之间,女郎气息一窒,哼都没哼便即软倒。
“……石姑娘!”耿照被一股隔空劲撞得踉跄两步,本能抱住倒地的女郎,冷不防颈后一凉,霍然转身出腿,在扫腿落空的瞬间反肘撞去,岂料又再度落空。
他这几下用的既非内力,也不是血行之力,全仗身手矫健,以及料敌的直觉,若对手不是天痴,说不定已被少年撂倒,无奈对手的战斗判断亦是鬼神一般,遑论那身出神入化的修为。
饶是如此,天痴仍不禁“咦”的一声“反应忒快,邪门!”隔空指劲再出,耿照浑身脱力,说不清是哪几处穴道被封,面门朝下直挺仆倒,在即将触地之际身子悬空停住,却是被天痴拎住了后领,免去摔得鼻歪爆血之厄。
“你武功到底行还是不行,我都有些糊涂了。”僧人冷哼。“能挡流云指的是你,不能挡流云指的也是你……你这小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与前度逼他使出《非为邪刀》时不同,天痴另有盘算,可说时间紧迫,一上来就以武儒嫡传的隔空指力拿下两人,用在耿照身上的倍于石欣尘,却只点得他倒退两步,连气血都不见紊乱,当是碧火功体自行动,扛住了外力的侵袭。
及至贴肉缠斗,耿照一不使内力,二又不使那奇诡异常的特殊刀路,反以筋骨蛮力应敌。
天痴防着他有什么暗招,明明已抢至少年身后,却迟未出手拿下,直到耿照第三度转身,恍然忖道
“莫非……他意在拖延?”出指将他点倒,果然不见丝毫后手。虽说终究是拿下人来,僧人却有种被愚弄的懊恼,怒极反笑,眸光不善。
背后一人笑道“我料你迟早有那么一天,要在山上开杀戒的,不曾想居然是今日,也没料到竟不是囚在你八达院里的祸。陆明矶那小子若知师父这般迁怒旁人,想必不会开心。”
天痴冷冷回头,打量几眼,鼻端重重一哼。
“我料你闺女会叫你带上两坛‘百草酿’来讨保,以你的脚程那是万万追不上的,没想到你也有出乎我意料的时候。说到底,你丫这是懒呢、懒呢,还是懒呢?”
美妇以象牙义肢轻搔尖颔,大翻白眼。
“至于说三次么?当老娘读书少,听不懂啊。”
从耿照的角度,见不到来人全身,只见一双涂着彤艳蔻丹的雪白小脚,趿着高高的乌漆船底木屐,朱色系绳一路从光裸的脚背交错着绑上小腿,裹出肉感十足的腿脚曲线,更衬得象牙色的白皙雪肌无比精神,正是莫婷之母莫执一。
少年心想“她与上人竟有相互调侃的交情。”但并未感到心安,反而更加忧虑起来。
他与天痴此前不过才见得两回,却已深深体会这位“北域第一人”的执拗和独我。
智晖长老看似能压制其人,那也是因为圣僧的缘故天痴渴望受圣僧肯定,得授衣钵,为此喊智晖长老一声“师兄”、遵守赌约遁入空门等,都是基于这个大前提,而非出自本心,终究是压抑。
压抑越久,爆时绝对更可怕——耿照总觉天痴和方骸血在某种意义上非常相像,很可能就是根源于此。
他近日虽少与阙府联系,由潜行都的回报可知,自陆明矶脱险以来,始终拒见其师,弄得夫妻俩寄居的阙府很紧张,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招惹天痴上人。
绮鸳回报时还咕哝了两句“有甚好不见的?又不是外人。”
那时两人的关系尚未恢复,少女难得与他说话没那么拘谨,多半是真想不透,觉得陆明矶的行为全然说不通,随口吐出心中疑惑。
耿照微感诧然,摇头道“是么?我倒觉得挺合理的,换作是我,多半也不敢见。”
“不敢见?”绮鸳蹙紧柳眉,完全没被说服,倒不如是更加迷惘了。“为什么是不敢?他做错什么了?”
“把师父耗费心血、指导自己苦练有成的身子给弄废了,觉得有负师恩……大概,是这种感觉罢?”耿照沉吟道“觉得自己对不起师父,所以没脸见他。”
绮鸳只觉不可思议。“受损的是他自己的身子,又不是他师父的,扯什么有脸没脸?当真是奇也怪哉。”
耿照记得当时自己笑了,试着解释清楚。
“就像……就像潜行都的姊妹受到什么伤损,无法再替宗主效命,是不是也会有种懊恼或愧疚的感觉?我猜陆大侠的心情,约莫便是如此。”
绮鸳瞪大美眸。
“如果是我害宗主受了伤,多半会觉得愧疚,但身子是我自己的,受伤最可怜的就是我自己了,如未误事,与旁人何干?”她打量着少年,仿佛他突然长出三头六臂也似,片刻才喃喃道
“你怪怪的……这么想,也太奇怪啦。可怜的孩子。”那晚服侍他饮食办公,似乎特别尽心,难得不避嫌疑,对少年至为友善殷勤。
耿照虽觉有异,公务一忙,也就无心追究。
天痴在爱徒处碰了一鼻子灰,智晖长老又不许手刃、乃至折磨血骷髅方骸血替陆明矶出气,这当口谁撞上无处撒气的天痴,谁便倒了八辈子血楣。
莫氏母女挺身回护,耿照足感盛情,就怕莫执一受到连累,那可真是万死莫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