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平生多识绝色。
舒意浓位列“北域四绝色”榜内,“妾颜”艳名天下皆知,便不论武林,依然是渔阳屈一指的美人;横疏影玲珑娇小,轻得能作掌上旋舞,比例完美,姿容绝艳;明栈雪更是清冷不驯,皎如寒月,偏又生香活色,诱得人欲海翻涌……高贵如皇后娘娘,诡丽似“倾天狐”胤野,脱俗胜仙若蚕娘,于“绝世美人”一节,耿照可谓是眼界高,所历非比寻常。
然而女郎却与她们绝不相同,自非更美,而是更不真实。
相较于这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风姿各异的绝色佳人,胡床上的男装丽人宛若一具有了意识、会动会笑的玉雕,近乎完美的五官线条没半分真实感,透出雪肌的淡淡青幽也是。
若非她笑起来的时候,右侧的嘴角下方有枚浅浅的梨涡,耿照几欲生出“不似活物”的悚栗感,越美越是令人惴惴不安,仿佛妖物化作人形,无法对女郎产生遐想,遑论欲念。
拜此所赐,少年总算及时回神,锐目一扫,见木围中除女郎之外,仅有四名侍女,年纪幼小,适才挟持绮鸳的两人虽俐落敏捷,却没什么内家底子,合身的襦裙也藏不了兵器,威胁有限。
耿照乘全身血热如沸,跃入木围,正欲抄起绮鸳的膝颈横抱而出,蓦地脑后风至,唯恐避开将使绮鸳直承攻击,抽出一旁架上的钢刀回身挡架,“铿”的一声巨响,硬生生接住兜头击落的一条长棍,肩头微转,刀板一偏,径削向来人持棍的双手!
那人“哼”的一声嗤笑,连遮面的黑巾亦掩不得,棍转如轮迫开刀势,缠着金丝的棍头忽从一片轮影中标出,如龙出海,直刺耿照面门,使的竟是枪法。
耿照正圈转钢刀抵御棍花,冷不防棍头突入中宫,眼看避无可避,刀立中门,反手一压,猛将长棍荡开!
这一下莫说腰腿下盘,连手臂都不及打直,劲无从出,全靠腕力,来人竟被带得身棍歪斜,几欲侧倒,不禁赞了声“好!”嗓音清脆,既飒又娇,一如那身鱼皮劲装裹出的婀娜曲线。
不待少年缓过气来,黑衣女郎棍头一抖,轻松脱出刀板压制,稍挪即回,狭小的幅度与旋搅的狞恶风压简直就不是一路,劲力沉雄,仿佛能劈开正面奔来的重甲铁骑,直把棍当成偃月刀来使。
耿照跟在刀皇身边的这段时间里,武登庸并未传授什么高深武诀,讲的全是入门基本功,刀法尤其如此,劈、斩、砍、挑、撩、滚、刺,乃至身形步法等,将褚星烈为耿照打下的好底子,从“无意为之”晋入“随心而动”的境地。
原本的见山不是山,至此突然又有了山的样子,知道何以为山。
黑衣女郎的招劲俱都不凡,但耿照自与天痴上人交手,对“巨力”的标准已提高到常人难以想像的地步,即使女郎随手一抡一刺,皆有断金碎石的威力,在他看来也就是度快些、力气大些,别被打中就好,并不觉得如何难当;专心应对下,渐不受周遭的影响,宁定空明,于虚识中练过的刀路一一浮现心头,应手而出。
在旁人看来,两人却是越打越快,仿佛已为此对练过千遍万遍,或接或截,攻守难分。
女郎的长棍舞得泼风不进,一径绕着耿照呼啸旋扫,人如飞燕棍如龙,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给;居间的少年巍然不动,单刀东出西突,似银瓶迸裂,很难说是棍作龙蟠锁单刀,抑或是刀城如枷困恶龙,进退趋避无不险到了极处,偏又妙到毫巅,观者连大气都没敢喘上一口,难以想像接战的压力。
耿照战得酣畅淋漓,胸中轰震如擂鼓,忍不住放声长啸,忽听“铿”的一声激越清响,余音震颤如铁筝弦响,悠扬漫荡,却是单刀再也受不住力,迎着棍头断成两截,同时震得长棍反弹而回,两人的膂力终于分出了高下。
震音所及,木围四角的支柱“喀喇!”隔空摧折,帷帐裂散,四名侍女掩耳仆地,连惊呼都之不出,半天无一挣起,不知是被震晕过去,抑或娇躯酸软,手足无力。
耿照暗呼“不好”,硬着头皮以半截残刀接战,谁知女郎竟未乘势追击,反而点足飞退,一个起落便已没入林间,隐入四散飘飞的织锦残帐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耿照才想起未细看她露于覆面巾外的眉眼轮廓,甚至没怎么留意身形高矮,只依稀有着蜂腰长腿、双丸跌宕的印象,较之斜倚胡床的男装丽人,这模糊的形影反倒更加勾人,亦是尤物。
力战方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炙烫浸透关节,耿照须咬紧牙关,才不致痛呼出声,忍着不适抱起绮鸳,已无余力跃出木围。
胡床上的男装佳丽单手支颐,俏美的梨涡清浅动人,堪称她浑身上下最有人味处,美眸灵动,好整以暇地打量少年,却难以看出心思。
人,毕竟无从揣想妖怪或寄物之灵的想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石欣尘与刁研空迟未见耿照救出人来,双双掠至,石欣尘的眸光不敢稍离那诡丽美人,低问“你还好吗?”笼于袖中的右手悄悄挪于耿照背门,蓄势待。
自从她知道耿照和父亲一样,亦受彼岸花之害,无法感知内力,便向少年提了个有趣的提议——浴房交心之后,石欣尘总觉该履行对绮鸳的承诺,不能教她的盟主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平白为自己涉险。
“……代我运功?”
“也可以理解成推血过宫。”女郎娴静一笑,垂敛美眸。
“只不过目的非是助你调匀气息,而是反过来激内力,让功体活络到能立即出手的程度。”
她多年来日日为父亲推运真气,防止石世修的功体废弛,逐渐掌握诀窍,以父女俩的同源内力,确实可以实现这样的效果。
石世修接见外人时,石欣尘几乎未曾离开过父亲,总是常伴于轮椅侧畔,正为此故。
耿照见她梢湿濡,肌肤柔亮,红扑扑的雪靥更添一丝少女感,不住从颈间襟里蒸出温热的体香,虽是衣着齐整,分明是才沐浴完毕的模样;如此不避嫌疑,深夜叩门求见,委实太过引人遐思,不想却是来钻研武功心法的。
不幸的是且不说耿照的修为不下于石世修,体内的化骊珠、蛁血等诸般力量来源,远非石欣尘所能掌握,两人修习的心法更无半分相通之处,忙活半天仍不见效果,颇令石欣尘感到气馁。
耿照正想着如何出言安慰,灵光一闪,喜动颜色。“石姑娘,我有个法子。你毋须为我推运功体,只须加血行即可。”
“加血行……像袪除风寒那样么?这有什么用处?”石欣尘半信半疑。
用处可大了,耿照心想。
《非为邪刀》的威能绝不下于东洲通行的内力体系之巅,连天痴上人都兴致盎然,颇欲一探,但对现阶段的耿照来说,“需要热身”却是个大麻烦。要想挥《非为邪刀》十成威力,所需血行的剧烈程度,可不是随便动一动就行,大大限制了出手的时机和灵活度。
尽管不明所以,但这要比推运少年的功体简单多了。
都说破坏容易建设难,石欣尘只须透过腕脉,将内息度入耿照体内,便能激碧火真气的防御本能,加血行。
惊觉木围之主来意不善,石欣尘便悄悄以此法为他推血过宫,完成运使《非为邪刀》的准备。
耿照本想迅抢出绮鸳,如此尚有脱离此地的余裕,料不到男装丽人还藏得一手,把少年储备的战力磨耗殆尽,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心计,只能说留人之意十分坚决。
若有得选,耿照实不欲动武,但真要打起来,即使男装丽人有与使棍的黑衣女郎相若的实力,己方三人联手,也不致任人宰割——
“……林中尚有高手。”石欣尘像是听见他心中盘算,压低声音道“方才像被盯上似的,我不敢分神,才未及时出手助你。”
耿照心底一沉。
他没意识到自己和黑衣女郎打了忒久,那种酣畅淋漓、全力施为的痛快模糊了时间感,但刁、石并非出于信任才让他独斗,而是被林中迸出的气机遥遥锁定,不能也无暇分神,对方正等自己意志松懈的瞬间,极招便要出手——石欣尘强烈感应到这样的危机,那气机凝练到如有实体,绝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