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牧风没想到他还能读心,悚然一惊,却听允司徒续道“我猜这就是为什么寻常不能与钿中人对话的原因。不疑灵境之所以称‘不疑’,便在于无隐,在这个地方理论上连言语都是多余的,凭意念即可沟通,自然也就不存在欺骗了。
“你待得还不够久,未能掌握以心印心的法门,遇上我这种老屁股,便能阻你知我心意,但这种优势早晚会被破解,不可能永远守住。再说了,进入引陵钿若是奖励,都死了还得时不时出来教徒弟,如青楼粉头般任人揭牌,随传随到,也太掉价啦。”
阙牧风一转念就明白过来进入引陵之钿的高手们,其武功、阅历,乃至平生所历之强战,就此成为引陵钿的一部分。
持有玺证,又能做清醒之梦的后继者们进入不疑灵境,得到的是这个部分;视“资质”高低,能调阅的前人经历也有不同,而非是把已成钿中英灵的高人召唤出来一对一教学。
自己竟能与允司徒对话,才被认为“资质”奇高,乃前所未有的异数。
而阙牧风甚至没有兵玺。这……又是怎么回事?
允司徒读到青年的心迹,面露疑色,坐起身来。“你没有兵玺或拳证?”
“确实没有。”反正在这里说谎是毫无意义的。
“这就怪了。”允司徒抱臂抚颔,还未及沉吟,突然剑眉一轩,哼道“干,他妈又来一个。这引陵钿是坏了么?让人进进出出的,又不是肏屄。”
阙牧风顺他的视线回头,赫见来人一把圆凹葫腰,臀股浑圆极是有肉,曲线玲珑,竟是燕犀。
逆光看不见少女的表情,但燕犀的右手正握朝上,夹腋举于右前方,像是拿着什么肉眼难见、却有实体的隐形之物,微微低头,视线应落于鞋尖尺许,步履说不出的沉重。
自识得少女以来,阙牧风从未见她如此无精打采,踌躇不前,双腿似有千斤之重,每迈一步仿佛要用尽全身的气力,才能勉强为之。
青年来不及开口,燕犀娇躯一软,侧身歪倒,阙牧风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了个正着。“喂喂,你怎么——”
话没说完,阙牧风跟着眼前一黑,被呼啸着卷入虚空中某一点,但他清楚知道自己并未昏迷,这和“神仙门”移转的不适感完全不同,阙牧风猜测转移的非是身体,而是意识。
刺骨的寒意伴随着五感的恢复袭来,阙牧风置身一片白茫间,鹅毛细雪从阴暗的天空飘降。
冷清的街头已无人迹,只前方一人擎伞迤逦,在雪地留下一排足印;绷紧裙布的圆臀窄腰十分惹眼,定是燕犀无误。
(原来……她是打着伞的。)
阙牧风几乎能肯定,这儿是燕犀的某段记忆,他在碰触少女的瞬间被带进来,闯进小雪貂尚不知如何设防的心识内。
他并不知道能这样迅、且正确理解常的事物,是极为罕见的资赋。
多数人不仅无法办到,即使解释给他们听也听不懂,听懂了也无法接受;万一接受了则更为不幸,以其心智状态,很可能被当成疯子。
阙牧风能理解这些,同时又保有“正常”,毋须以牺牲正常人的行为准则为代价,绝对是万里无一的珍稀动物。
身上的衣物不足以御寒,他只能环抱双臂,边避风边尾随燕犀,幸而目的地不远。
少女转进寺庙后的陋巷,巷底另一顶伞盖伫立在轻轻晃摇的灯笼前,伞下人对比燕犀都显得有些玲珑娇小,披氅以貂领环颈,翻飞的氅脚露出猩红衬里,被乌绒氅面衬得格外精神,欺霜赛雪的纤细足踝也是。
阙牧风总觉得女子有些眼熟——明明连脸、手都看不见——该是气质罢?似在哪儿见过,透着股熟悉怀念的味道,却想不起是谁。
“……主人。”燕犀福了半幅,缩颈微颤,圆润的香肩过分垂敛,明显对女子十分畏惧。
阙牧风以为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老子赛阎王,没想过她会有这一面。
“你来早了。”貂氅女子的嗓音极是俐落,当然亦是极动听的,但除了好听,那份飒爽干净更令人印象深刻,声音听着很熟,语气却陌生。
接下来的话却令他惊讶到差点掉了下巴,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是燕景山比大夫的预期,更早咽气么?你有没来得及在那厮断气前,凑近他耳畔,一个字、一个字对他说,你不是什么流落街头的孤女,与他有缘才认他做义父,养你到六岁的虽是对平凡的佃农夫妻,生你的却是赤华庄的兰飞鸿夫妇,就是燕景山当年血洗的那个赤华庄。
“你有没同他说,在你知道身世之后,自愿潜伏在他身边,学他的雪貂拳,继承他最最珍视的拳证,然后用这些为你惨死的生身父母报仇,好教燕景山在阖眼前吓得肝胆俱裂,死不瞑目?
“十年啊。对一个六岁大的孩子来说,不容易了,我要恭喜你,以你的刚毅果敢,忍辱负重,终于报仇雪恨,此为一喜;第二喜嘛,就是你终于自由了。你已完成与我的约定,交出雪貂拳的拳谱与拳证,我们就不会再见面啦。”
燕犀香肩颤动,低着头半天都没说话。
貂氅女子安静片刻,似是打量着少女,半晌才道“看来,你是还没动手了。怎么,十年的相处有了感情,下不了手么?”
燕犀犹豫片刻,终于鼓足勇气,阙牧风能想像她咬唇的模样,令人无比心疼。“主人,他快死了,用不着……便未下手,也就是这几天——”
“我们的约定不是这样的。记得吗?杀他于我,不过一剑而已,这可算不得复仇。要在他耳边说,让他听得明白杀死他的,是他最疼爱的闺女,来自他亲手毁灭的幸福家庭,教那厮心碎而死,这才叫复仇。”
燕犀“呜”的一声掩嘴,娇躯剧颤,却忍着不哭出声,捏着伞柄的粉拳拳背绷出青络,骨节白。
阙牧风热血冲脑,差点没忍住上前,但他很清楚此举不过是徒劳。
这里是燕犀的心识,这是早已生过的事,做或不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