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似乎卸去了他脸上最后一丝惯常的、带着点慵懒少年气的面具。
月光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望向前方幽暗的林木深处,那里仿佛倒映着某些遥远的画面。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专注或锐利,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让人看不透的复杂情绪,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沉积着经年的落叶与寒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林郁的问题,反而用空着的左手,无意识地转动、把玩着右手中那柄收拢的油纸伞。伞骨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出细微的“簌簌”声。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点苦涩的弧度依旧挂着,配上这副沉默把玩物件的姿态,竟透出几分与他年龄和日常气质不符的、近乎“老狐狸”般的深沉感。不熟悉他的人,绝对会以为他是在故意吊人胃口、卖关子。
可林郁太了解他了。他知道,这不是卖关子,这是高奕枫在极其罕见地、严肃地组织语言,试图理清并表达某些深藏心底、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梳理过的思绪。
若非如此,林郁感觉自己此刻恐怕已经忍不住卷起袖子,哪怕对方有伤在身,也要想法子“撬”开这张嘴了。
就在林郁的耐心即将告罄的前一秒,高奕枫停止了转动油纸伞。
他的动作忽然变得稳定而郑重,手腕一翻,将油纸伞横置胸前,另一只手握住伞柄末端,轻轻一旋,随后指节微动——
“噌!”
一声极轻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在寂静的夜空中异常清晰。
时雨剑的剑身,被他从伞柄中抽出了一小截。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毫无保留地倾洒在那截露出的银色剑刃上。剑身光滑如镜,反射着皎洁的月华,泛起一片森冷而纯粹的光晕。剑脊上,两个古雅而遒劲的刻字——“时雨”,在月光映照下,清晰得仿佛能灼伤人的眼睛。
高奕枫的目光落在“时雨”二字上,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冰冷的刻痕。他没有看林郁,而是用一种近乎自语般的平静语气,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林郁,你知道……为什么师父他老人家,会将这柄剑命名为‘时雨’吗?”
林郁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时间——这个问题,以及其背后的含义,他太熟悉了。
那不仅是剑的名字,更承载着一位长者对眼前这个天赋异禀却又令人忧心的弟子,最深沉的期许与教导。
“时雨,”林郁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清冷而笃定,如同玉石相击,“顾名思义,及时之雨,润物而无声。这,曾是师父他老人家对你的期许。”
他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截剑身上,仿佛能透过剑刃,看到那位严肃又慈祥的老人。
“他希望你的武道,不仅能如九天雷霆般摧枯拉朽,斩灭邪祟;更能如春日细雨般,滋润守护,于无声处彰显力量,泽被需要庇护之人。这‘时雨’二字,不仅仅是兵器,更是守护之道的象征。”
高奕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猜到林郁会这样回答。等林郁说完,他才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暖意,更多的是自嘲。
“是啊,及时之雨,守护之道……”他低声重复,握着伞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那么,林郁……”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林郁,那双黑眸在月光下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林郁从未见过的、沉重的自我审视与愧悔。
“我为何……会让这柄本应属于‘守护’之道的兵器,变成了「月」这一杀手身份的……‘标志’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林郁脑海中某个被忽略的锁孔。
织田太一,那位老先生对高奕枫那段“过往”的评价骤然回响——“伞中纳剑,月夜杀人”。
而这柄时雨剑,正是这把看似普通、实则内藏乾坤的油纸伞,最核心、最致命的部分啊。
林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还未将瞬间明悟的思绪化作语言,高奕枫已经像是自问自答般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没错。「月」的身份是假的,那些接单杀人的过往是虚构的演绎,只是一些传说罢了,根本就不存在。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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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确确实实地、曾经无数次地,在那些扮演‘月’的夜晚,把这柄被赋予了‘守护’寓意的剑……用在了‘别处’。导致它被用去演绎杀戮,去制造恐慌,去成为日本黑暗传说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郁的心上。
“武者手中的剑,叫兵器,是护身克敌、践行武道的延伸。”高奕枫的目光再次落回时雨剑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位被自己辜负的老友,“而杀手手中的……只配叫做‘凶器’。是为了利益、为了伪装、为了完成一个虚假身份的任务而挥舞的,纯粹的杀戮工具。”
他缓缓将那一小截剑身推回伞柄,又轻轻一旋,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完成了这个动作,他才仿佛卸下了一点重担,却又背上了更沉的东西。
“是我……让时雨剑,被这莫须有的‘凶器’之名所玷污。对于这柄被师父寄予厚望、本应行走于光明守护之道的剑而言,我……是罪人。”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林郁,眼中那沉重的情感激流几乎要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