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身体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似乎也随之抽离,彻底软倒在陆沉渊怀中。
长睫缓缓覆下,气息断绝。苍白脸上只剩下鼻翼那颗小痣,艳如泣血。
“教主!”
刚被放下来的夜影嘶声哭吼,他不顾伤痛,挣扎着爬向楚潮生。铁链在地面磨出刺耳声响,磨得血肉模糊也没停下。
陆沉渊却像是被抽空了神魂,正伸手握住怀里人垂下的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抱着楚潮生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脸上只剩下万念俱灰的空洞死寂。
另一边,五大派众人沉默地围在一旁,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这魔头明明坏事做尽,可在最后关头却也救了他们所有人。
这算是什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众人只觉得一阵唏嘘。
一时间,心里情绪复杂,对这个魔头倒说不上有多恨之入骨,反倒有些动容。
只觉得这魔头也并非天生恶种,怕是对方以前做那些恶事,也是有原因的吧。
不是说魔头小时候过得很凄惨么?大概这些年也是为了生存,形势所迫。说不定就是前魔教魔头逼迫他做的。
慧明大师双手合十,长叹一声,“阿弥陀佛,尘归尘,土归土。人既已逝,一切恩怨,种种是非,皆如云烟散去吧。”
然而,陆沉渊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的世界,在楚潮生气息断绝的瞬间,已经彻底寂静崩塌。
晏书衡半跪在一旁,面色同样灰白,但好歹还有些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渊终于动了。
他缓缓低头,看着怀中苍白绝艳的脸,轻轻俯身,在楚潮生冰凉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楚潮生,等我……”他贴着冰冷的唇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嘶哑嗓音低语,眼神格外执拗,“上穷碧落下黄泉,翻遍九州四海,就算踏碎阎罗殿,我也一定要找到办法救你。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
他用自己的外袍将楚潮生严严实实地裹好,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的脸,随后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抱着怀里冰冷的尸身走出赤焰窟,影子被拉长,缓缓融入漫漫长夜。
……
恍然数年,江湖中总有武学天才横空出世,但再也没有人能像当初的陆沉渊那般惊才绝艳。
林清羽全身骨头尽断,成了衣食不能自理的废人,终生困于床榻,在清风剑派的后山别院了此残生。
月无迹并未被当场杀死。陆沉渊怎会让他如愿和楚潮生同生共死呢?
他被废去全身武功,以玄铁锁链穿透琵琶骨,吊在赤焰窟深处,日夜受烈火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晏书衡回到神医谷,闭门不出,余生执着于翻阅上古禁术书籍,尝试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追寻虚无缥缈的起死回生之术。直至青丝成雪,谷中典籍翻烂,自己也变得形销骨立,恍如痴人。
而陆沉渊,他最初以南疆秘传的冰封蛊虫封住了楚潮生尸身,使其不腐不坏,仿佛只是沉睡。
他背着这具冰冷尸体,走遍雪山,探访海外,深入鬼域……寻找一切可能复活楚潮生的方法。
可某天,楚潮生的尸体却不翼而飞。
陆沉渊彻底疯了。
他红着眼睛,掘地三尺四处寻找,甚至杀光了方圆十里所有可能知情的人。
此后数年,陆沉渊越来越疯,神智都不太清醒。
但他只记得一件事,他在寻找亡妻的尸身,他要复活他的妻子。
为此他四处追寻,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时间一久,众人再不记得当初那位曾光风霁月,一剑定乾坤的武林盟主,江湖中只剩下一位背着空棺椁,在漫长余生里永无止境地寻找复活之法的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