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笨拙地解释,但是发现自己也解释不出来个所以然,只好不再说话。僵持了一会儿後,亚力克将眼镜在我面前晃了晃:“戴好了我们就出发。”
我微微咬住牙齿,照他说的做了,眼神垂落在他肩膀以下。然後我看到他拿着眼镜盒的手也不太自然,手指关节和我一样僵硬。
他好像很紧张?他在紧张什麽?
这个巷子窄得过分,我一後退就贴上了背後的墙壁,以至于亚力克朝我靠近的时候,我一点退路都没有。他和我一样切断了呼吸,似乎在极力克制什麽东西对他的影响。我的手隔着斗篷布料贴在墙上,掌心下摸索出每一块岩石的凹凸和纹路。
亚力克低头凑近我,手上却没什麽动作,抿紧嘴唇看了我一会儿後,说:“你擡下头,不然戴不进去。”
他离我太近,无论我朝哪个方向看都没办法绕过他的脸,这让我的脑海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逃跑的念头,僵涩的不自在,定身术的效果需要很努力才能被压制下去。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吸血鬼并不需要眨眼,这比人类那种没办法控制的生理反射要好不少。
带着虚幻色彩的镜片被小心翼翼地覆盖上我的瞳孔,我不太适应地眨眨眼,眼睛里的异物感很清晰。亚力克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练,就是和他接近的那十几秒实在很漫长。他退让开端详了我一会儿,牵了牵嘴角:“好了。”
我想习惯性地伸手揉眼睛,却被亚力克一把抓住手腕:“这个眼镜是有时效性的,大概五六个小时就会被我们的毒液腐蚀掉,很容易碎。”
我盯着他抓着我的手,微微皱着眉头。亚力克察觉到我的视线後像被针刺了一下一样,迅速放开我。
“谢谢。”我说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麽呆板。可惜它好像已经失去了被重新恢复得温暖生动的权利,毒液的凝固把那种单调和机械永远刻进我的声带,无法祛除。我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巷口外的热闹街道上,眼角馀光捕捉到他脸上闪过一丝幻觉那样的莫名落寞。
“那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跟在亚力克身後,穿行在这座百花之城的各个巷道里,像飘荡的幽灵一样。这不是我第一次来佛罗伦萨,但却是我第一次这麽仔细地欣赏它,极快的速度并不能给我造成困扰,这是吸血鬼的优势。
当然也有劣势,那就是我的控制能力还是很差劲,在人类聚集的地方超过两个小时就觉得喉咙干渴难忍。我试着去忽视它,让自己的精神都集中在手里的相机和那些在毒液铸就的敏锐视力下,被丰富到不可思议的景物里。
亚力克一直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相当安静,没有要来干涉我的意思。而我对于他的这种静默存在竟然从一开始的极为不习惯,演变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我说不太上来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因为我对他的很多事都搞不明白,可身体上的一些防御机制却先一步自动消除了。
就像阿罗说的一样,亚力克负责起了我的全部训练。他在这方面显然是个专家,认真老练的手法能让我在很多时候都想不起来他仅仅是个从一千多年前的十六岁起就不再长大的少年。我想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因为沃尔图里乃至整个吸血鬼世界,对于这对拥有魔力一样强大天赋的双胞胎有太多传说了。
仅次于三位长老和其伴侣以外的王牌守卫地位,沃尔图里战无不胜的核心,阿罗最宠爱最信任的部下。
这些光辉和威慑力足以让他们的转变年龄成为一个盲点。而我可能算是碰巧模模糊糊地认清这个假象的幸运儿——我不知道这个称谓是否正确,但是单从我和亚力克这段时间的相处情况来说,应该不算有很大错——他们再被神化也改变不了其实认知和心理,都仅仅是和普通韶华正好的男孩女孩差不多的事实。
顶多过往经验会让他们的性格复杂化,但是本质不会变。
得出这个结论很大胆,可这是我在沃尔图里这段时间来的总结。介于因为简对我抱有很大敌意,所以我无从求证,但是至少在亚力克身上,这条结论是很有印证性的。
他和斯蒂芬他们口中的那个魔鬼少年一点也不一样。虽然我得承认他在处罚罪犯的时候确实有几分那种传说里的样子,让人不寒而栗的恐怖。但是那也仅仅是在面对俘虏的时候……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困惑,关于我在沃尔图里的定位问题。从根本上来讲,我和那些俘虏没什麽差别,顶多因为有用而高级一点,但是这种差别似乎并不能让他们对我的态度宽和到如此地步。还有亚力克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来的那种不正常的温和,这在“备选证人”的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还有简。
在所有人对我都好到惊悚的情况下,只有她始终不屑于掩盖对我的仇视和敌意。这种情绪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德米特里说他们两姐弟心性几乎一样,可是我从来就没有这种感觉。至少在我的问题上,他们俩差得实在是太大了。
“阿黛尔?”亚力克忽然叫了我一声。我迟缓地放下相机,转头:“怎麽了?”
“没什麽,我看就是看你呆在原地,半天都一动不动,所以有点奇怪。”亚力克眨了眨那双漂亮至极的紫罗兰色眼睛,在人群里的姿态悠闲自然到让我这个新生儿嫉妒,“你在想什麽吗?”
“没有。”我习惯性地敷衍到。
这种事我做得很拙劣,和我的适应能力一样僵硬,一看就是在逃避话题。不过好在亚力克从来不介意我的随口搪塞,最多点点头默认我的话,也不会追问。他的忍耐性简直好到让人不安,我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就像踩在一滩沼泽上一样,随时会陷进去。
“我们去前面吧。”我提议到,尽管我完全不知道再往前走会是哪里。亚力克很爽快地答应了,让我跟着他。
佛罗伦萨今天似乎是在举办活动,街道上的人群走向几乎是一致的。我躲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视线穿过身旁店铺的玻璃落地窗,看向人群涌动的尽头。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过多的人类心跳声积於在空气里,渐渐累积到一个让我支撑得很勉强的危险值。长时间的屏住呼吸让我很难受,不是那种生理上的难受,而是嗅觉被切断後造成的信息捕捉困难而感到难受。
我想我如果足够聪明,那麽我应该在这种时候第一时间离开这里。可是从视线尽头的人群里传出的悠扬歌声吸引住了我,我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还是个新生儿,应该和人类保持足够的距离。
那是中国的歌曲,带着明显的江南风格,柔婉得像立春以後的第一丝细雨,落进耳朵里的同时在心头漾开无数层透明涟漪。我茫然而惊讶地凝神听着,不自觉地跟着轻轻哼了两句,然後想起来我曾经在妈妈口中听过这首歌。
《天涯歌女》,我肯定是这首歌。
为什麽这里会有人唱这种比中国建国年龄还大的歌曲?
“我想去那儿看一下。”我不是在跟亚力克商量,因为我说完这句话後就已经走出去了。亚力克愣了一下,连忙来拉我:“阿黛尔,那里人太多了,你会受不了的。”
“别管我。”我甩开他,直径朝人群中央跑过去。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没错,我不会弄错的,就是这首歌。我小时候第一首学会的歌,妈妈教我的。那首我原本以为随着我离开中国,失去双亲又漂泊了十年後,永远不可能再听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