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赌场的人,这是一群红眼睛的怪物!
我惊叫出声,强烈的恐惧逼迫我张嘴,将声带振动出一个凄厉惊悚的频率,胸腹处被死死搂紧的单反相机硌得格外难受,让我很想吐。但是这远远不是我噩梦的闭幕式,而是开场白。
我看到更多的红眼睛从黑暗里潜伏跳脱出来,一双双毫无感情只剩疯狂掠夺欲的眼睛,像红宝石那样被镶嵌在一副副精美无比的皮囊上,再被阴暗扭曲的幽灵们披在身上当做自己的外套出来载歌载舞。
他们无一例外都美得吓人,是一种立刻就会把你扒皮抽骨那样的凶狠艳丽,森白的牙齿整齐得好像打磨过的尖刀,舔舐而过的鲜红舌叶好像浸染过血液,不安的躁动纠缠着一种兽类的恐怖在他们眼里熠熠生辉。
“孩子们,去享受这里的夜宵吧。”一个华丽阴森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犹如冰水兜头淋下那样的让人战栗,“我们找到最後的朋友了。”
朋友?
下一秒,刽子手的尖牙撕开了我的颈部皮肤,急促而强烈的痛感之後是铺天盖地的焚烧和摧毁。我惨叫,挣扎,浑身都在抽搐,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失真和扭曲,被染上一种鲜红的色彩。
我感觉有蛇在撕咬我的全身,它们的皮肤是火一样的滚烫。岩浆被强制性地灌进我的血管里,奔腾着侵占原本该属于温暖血液的位置,毫不留情地将它们吞噬。火焰从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焚烧起来,好像想要将我炙烤成灰烬,血色在眼前激荡翻滚,蛮横强势地驱逐掉其他,只留满眼的残骸。
我好像看到那群披着美丽人皮的魔鬼在撕扯着惊叫不已的人类,轻松快意地踩碎那些钢铁铸造而成的汽车和路灯灯杆。那些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欢呼声在我耳朵里被抽离成一种老旧复读机里的噪音,越来越虚幻,越来越漂浮,很快就被一阵阵凌乱强烈到像是擂鼓一样的心跳声取代。
有一种很清晰的认知在脑海里成型——我会死,就在下一秒。
我拼命地在地上挣扎,试图发出一点声音来求救,尽管我根本不知道还会有谁能够来救我。我找不到一个让我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一个都没有,我只想逃离这种火焰焚身一样近乎摧毁的痛苦。
为什麽非得是我呢?为什麽就一定得是我呢?
我想不明白,我没有力气去想,我只想解脱,哪怕代价是死亡。艾米说得对,死亡是上帝留给我们的最後的礼物。我的眼前开始破碎零散地浮现出那些我曾经以为早就遗落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艾米带着我在空旷无人的乡村公路上骑着车一路冲到尾,狂风将我们的头发都吹乱得不成样子。
圣诞节的冬夜里,快餐店的老板好心地多送了我一个碎牛肉末汉堡,还附赠一小袋番茄酱。
我拉着爸妈的手从飞机上走下来,无比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美丽国度。
重庆洪崖洞的夜景,美得就像宫崎骏幻想里的神隐世界。
爸爸永远会在重庆九龙坡的立交桥上下错道,然後猛拍方向盘说该走上一个路口。
还有镌刻着古老巴渝文化的十八梯。
丰都的鬼城……
那些画面在此刻好像被凝固了一样占据着我的视线,无比鲜活地昭示着我曾经拥有过的点点温暖。
凝固下来,定格下来,永远都不要走……
痛苦,近乎永恒那样的折磨。这就是我作为人类的最後记忆。
极端的折磨让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後一刻的到来,却没想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生命已经以另一种方式被延续,近乎永恒而凝固的延续。
……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什麽地方不一样了。从声音一直到气味,从视觉一直到触觉,全都翻天覆地的发生了改变。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就是那些被无限放大了的声音——风擦过树枝的声音,雨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蚂蚁在木板缝隙间有条不紊地爬进爬出的声音,还有远处的人在窃窃私语的声音。
然後是气味,清新的雨水味,大雨後放线菌和厚重腐殖质的混合味,潮湿木板和新鲜的青苔味,细微的火焰焚烧过什麽东西後留下来的甜腻味道,还有许多各种各样的,我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味道。
最後是视线,清晰到不可思议。它让我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清周围的一切,哪怕是最不引人察觉的微末之处,就像戴了一个可控制的显微镜在眼睛前一样,整个世界的表面似乎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了秘密。
我看到周围的树干因为雨水的不均匀润湿作用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黑褐色,浓稠的山间白雾像个庞然大物一样从山顶上团聚升腾而起,丝丝缕缕的流淌蔓延下来,像是一条条动物的触足一样,灵活地把周围的一切都卷进那团纯白里,抹去所有的颜色和轮廓。视线集中聚集到远方,雾气里的事物又开始渐渐显露出来,虽不如平时那麽清楚,但是依旧可以毫不费力地辨认出它们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样的变化不是因为浓雾的溃散,而是因为我的视力可以轻易穿透这层迷蒙的水汽。这简直不可思议,我从没记得自己的视力有这麽好过。
这里是哪里?我死了吗?
摸索着起身後,我发现我仅仅只是稍微支撑了一下身体而已,手下的岩石竟然发出了恐怖的碎裂声,然後很快在我手里化成了一手的碎块。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石块,无意识地收拢手指,感受着这些称得上柔软的玩意儿在我掌心下一点一点被挤碎成粉末,然後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滑落。再次摊开手掌後,我没有看到我的手心皮肤有哪怕一丝的破裂,就像我刚刚真的是在抓一块毫无硬度的蛋糕那样。
不过我也发现了自己的身体有了一些变化,最直观的就是肤色,从黄种人标志性的淡黄色变成了一种病态的苍白,毫无血色,只有一些浅紫色的血管安静的隐没在这种几乎白到快透明的皮肤下面。
不仅如此,我手上的冻疮伤已经全都消失了,整只手看起来形态完美,没有一丝的伤痕,就像雕刻出来的那样,一双不属于我的手。
我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後木然地触碰上左胸腔的位置,掌心之下一片安静,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我没有心跳了,我已经死了。
所以,这里是地狱吗?我不觉得自己能有上天堂的权利,所以这里一定是地狱吧,我是刚被丢进来的僵尸。
还没等我想完,身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草叶被践踏的声音,甚至连那种丰满汁液被外力挤压出植物表层的声音都那麽清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越来越靠近的陌生气味。
我觉得我没想好该如何做出反应,甚至不确定身後来的到底是什麽东西,或者是跟我一样的僵尸。但事实是,我的身体已经先我的思维一步做出了应对,一阵快速却丝毫不让我感觉到眩晕的景物转换後,我已经蹲伏在地上,手指掐住那块残缺不全的石头,不自觉地咬着牙齿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他和我一样苍白,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帽衫,一条破洞运动裤,整个人看起来病态无比又精神抖擞,模样很漂亮,瞳孔猩红。
“看起来你已经转换成功了。恭喜,你现在已经和以前那种生活说再见了。”他开口,声音很悦耳,像一些高级合唱团里的男中音歌唱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