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将书包抱在怀里,像是有些尴尬地试图用宽大的衣袖把书包上的卡通图案遮住,“走吧。”
我眨眨眼,有点意外:“其他的照片呢?”她摇头,说:“不用了,包里装不下,它们也没那麽好。”
“那走吧。”
一月初的罗马还透着一股阴冷的冰寒,夹着霜雪气味的大风将街道两边的垃圾吹得到处都是。轻薄的条形包装袋被翻卷着缠绕上头顶的漆黑电线。之前胡乱堆积在这里的尸体全都被托运到了最近的火葬场焚化,只留下一些浅淡的腐臭血腥气还昭示着曾经的惨烈。
被那群疯狂的新生儿们破坏得不成样子的汽车和房屋残骸还没彻底清理干净,路面崩裂得好似发生过一场地震一样。再精致坚固的地方也经不起吸血鬼的破坏,扫荡之後的贫民区就像被轰炸过,遍地都是各种残垣断壁和肆虐的痕迹。
阿黛尔经过一个街区的时候忽然停了脚步,转而朝那块被破坏得最严重的中心区望过去,目光沿着空无一人的衰败街道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我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除了废墟以外没发现什麽特别的,“怎麽了吗?”
“我就是在这里被斯蒂芬他们找到的。”她平静地说,“还弄掉了我的相机和凯瑟琳他们的照片。”
“凯瑟琳……”我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反应过来,“你是说凯瑟琳夫人的婚纱照?”
阿黛尔点点头,收回目光,“她一开始就不该相信我还来找我的,结果都被我弄掉了。”
说完,她抱着书包低头绕过我,朝我们来的方向走出去。我蓦地叫住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想,我知道你的那些照片在哪里。”
阿黛尔回头,脸上的惊讶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明显而生动,像个活过来的洋娃娃。我伸手从上衣的内衬袋里摸出一张小巧的黑色相机储存卡,安静地躺在我手心里。
我看到阿黛尔的眼神在触碰到它以後,整个忽然间就明亮了起来,晶莹闪烁如漫天萤火虫的光辉:“我在那天晚上捡到的,德米特里说那台相机掉落的地方是你最後出现的地点。那上面残留有你的气味,可惜相机已经坏掉了,只剩这个。”
“那天晚上?”阿黛尔重复我的话,迟疑了一会儿,问,“你们那天晚上来过这里?为什麽?”
“嗯……”我不自觉地收了收手掌,舌尖在口腔里僵硬地扫过牙齿,吞咽下一口毒液,“凯瑟琳夫人看到了你的死亡瞬间,阿罗认出杀死你的吸血鬼就是那群罪犯,所以……”
“所以你们来了。”阿黛尔收敛起那种惊异的表情,恢复到最平常的神色,时间逆流在她脸上,丰富的表情是盛开的花朵,重新沉默收敛为含苞待放。
“是。”我有些艰难地肯定了她的回答,把那些涌到嘴边的真相咬碎了咽下去,锋利的碎片几乎割开我的喉咙。
阿黛尔伸手从我手心里拿回那张储存卡,纤细苍白的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掌心,虚幻得像蝴蝶落下的一个吻。我克制住想要握住她手的冲动,指尖相碰带起来的细微战栗和触感被我紧拽在手里,沿着冰冷的骨血蔓延到我早已僵化死去的心脏。
她将手里的小玩意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礼貌地朝我道谢:“谢谢你。我还以为我再也找不到它了。”
“可惜相机坏掉了。”我说着,着意回想了一下那台相机的牌子,等回到沃特拉以後,我打算再买一部更好的送给她。她看起来是真的喜欢摄影,定格下那些美好的瞬间,所以才会形成这麽迷人优雅的天赋吧。
“能找回来照片就已经很好了。”说完,阿黛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脸上的神情再次起了变化,变得有点迟疑,眼神似乎想看我又不敢看,“你……你有看过这里面的内容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这里面有什麽吗?
阿黛尔朝我稍微凑近,探究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
“行吧。”她松口气,唇角轻轻牵开一个极为清浅惊艳的微笑,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是错觉。我忽然有点後悔没用吉安娜的电脑看看那里面有什麽了,为什麽阿黛尔会不想让我看到?
“那里面有什麽吗?”我问。
“没什麽。”她回答得气定神闲,仿佛认定了我没看过所以用不着担心。
她开始相信我说的话了,这是个很好的开始,可是我还是很想知道照片的内容。那台相机里除了凯瑟琳夫人和凯厄斯的婚纱照还会有谁?还是一个阿黛尔不想告诉我的人?
我拼命回想那次在普奥利宫遇到她的场景,我发疯一样的追赶下来却依旧和她错失,她缥缈得就像个神话传说一样从我眼前一划而过,快到我根本来不及抓住她。
那个时候……她好像就是在摆弄相机来着,镜头对着我,按下了快门。
所以,那个人是……我?
我咬住牙齿将被这个微不足道的臆测带起来的激烈情绪压抑下去,尽量装作没有异常。那些被我生生埋藏进冰冷躯体里的感情沸腾成一把炽热焚烧的火焰,让我再次体会到那种无助的感觉,仿佛我还是个渺小脆弱的人类少年。
我收缩了一下喉咙稳住声线,半开玩笑地调侃:“没什麽的话,那干嘛怕我看到?”
阿黛尔僵了一下,眼神飞快扫了我一眼,然後专注地看向前方:“就是一些随手拍的照片而已。”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遗憾地耸耸肩,声音轻快,“先回去吧,姐姐他们还在等我们。”
阿黛尔缓慢地点点头,走在我身侧很近的地方,手心里握紧着那张储存卡,一路沉默着回到我们来的地方。
我习惯性地伸手打开前面的门,示意她先进去。她顿了一下,然後走了进去,看着我关上门走进来。
“怎麽了?”
“谢谢你。”阿黛尔迎着光站在一片灰暗里,瞳孔鲜红发亮,有些生涩地对我说道,“我是说,这八天来所有的事。我知道我本来不应该有这些考虑时间的,谢谢。”
“我答应过你的,所以一定会做到。”我深吸一口气,“那你的意思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後擡头轻轻提了下肩膀,“我会配合好你们作证的,不过我对斯蒂芬他们的事知道得不算太多,我是最後一个加入的新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