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力克张了张嘴,然後抿住嘴唇盯住手里玻璃瓶上的明亮光斑好一会儿,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麽让他不愉快的东西。我放下手里的空瓶子後,转身准备离开,却被他突兀地叫住:“你没必要和我们算得这麽清楚的。”
这句话的含义在他那种低垂到近乎凋零的语气里,变得有些模棱两可。我一时之间辨认不出来他到底什麽意思。算得清楚不好吗,我一直都是这麽过活的,这大概是艾米教我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了。从十岁开始,一直到现在,都很管用,不管是对什麽人。
我转身看着他,冰室里只开了一半的灯,那些苍白的光线洒满在满室的寒冰上,泛着幽冷的蓝色。整个房间,只剩他的瞳孔和嘴唇是凄艳夺目的血红。
“怎麽了吗?”我问。
“没怎麽。明天一早出发。”
……
在这个世界上,你大概再也找不到比挪威更有冰霜森林味道的国家了。
漫天大雪和铁青色的高大针叶林将这片土地覆盖得严严实实,那些彩色房屋就像散落的珍珠一样点缀在厚实的白雪里。独特的冰蚀地貌构造出了挪威标志性的峡湾海岸,森严大雪之下是漆黑的岩石,深蓝的挪威海咆哮着激荡在悬崖底部。
特罗姆瑟,挪威的极光之城,号称“北方巴黎”,“北极之门”。靠着北大西洋暖流的呵护,即使处在北纬60°20′的情况下也终年不冻。
沃尔图里这次的任务目标,就潜藏在这座城市的北部雪山森林里。
到达这座冰雪之城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空中乌云团积密布,和海面如出一辙的暗淡灰蓝。
我终于知道弗拉基米尔口中的“追踪者”有多麽出色。从踏出飞机舱门的那一刻起,德米特里就没有迟疑过。那些漫无边际的白雪和完全被隐没的道路,丝毫起不了迷惑他的作用,他甚至知道这个家族的每一个吸血鬼的移动路线,以及他们现在各自在什麽地方。
简是我们这支队伍的领导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在很多时候的一些不经意的神态,和他们的那位长老凯厄斯极为相似。我有时候在想,会不会是因为简就是他一手训练起来的缘故。
我们停在一片雪地里,等着德米特里带回来的消息。据说这个目标家族已经在当地的人类社会混得十分熟悉,从警局到政府都有他们的成员。临时护卫队们都被派去处理当地的新闻和掩盖痕迹,我们只在等着最後的号令下达。
堆积了几天的大雪几乎淹没了挪威,我踩在雪地上,积雪几乎没过我的脚踝,哪怕我脚上的马丁短靴有不算低的防水台。亚力克对于这种审判行动从来都没什麽感觉,尽管其他人也没什麽紧张的状态,可至少还是严肃的。但是他一点也没有自己正在执行任务的觉悟,甚至还有心情和我讨论今年的雪花晶体没有去年的那麽美丽复杂了。
“他,我是说德米特里。他不能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吧?”我看着躺在黑色手套心里洁白得刺眼的雪花,说道,“如果人类也卷进来了怎麽办?”
毕竟根据切尔西的情报,他们家族里有很多半吸血鬼,而且大部分和普通人类的关系很紧密。很难保证他们不会把那些人类也一并牵扯进来,用扩大影响力来朝沃尔图里施压。
“那就祈祷那幢房子里不要有不知情的人类吧。”亚力克歪了歪头,放松地靠在树干上,零星雪花落在他的柔软发丝上,“不然,他们是一个都跑不掉的。至于外面进来的人类就不用担心了,海蒂他们会搞定的。”
“这样吗。”
“德米特里快回来了,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跟上他的步伐,在雪地里留下两排清晰的脚印。
毫无疑问,这个姓氏为艾德里安的家族在当地的声望相当不错,这一点光从他们舞会上的参与嘉宾就能看出来。在亲眼看见以後,我由衷地觉得德米特里口中的那个用来修饰人数的“还行”实在是太偏离了。
离那座典雅大气的现代别墅还有大概两百英尺的时候,天空更灰暗了。冬季的挪威还深受高纬度带来的极夜现象影响,虽然不是真的全部漆黑,但是也算不得明亮,光线的生命短暂得就像气泡。
源源不断的漆黑雾气从亚力克的手里蔓延沸腾出来,翻滚咆哮着扩散开,在森林里像海浪一样推进席卷,盘旋在苍白的雪原上。那种比黑暗更黑的雾气几乎和他的斗篷融为一体,波涛汹涌着朝那幢孤立无援的别墅围拢,像个黑色的漩涡。
“这麽没耐心?不像你啊。”德米特里眨眨眼,有些调侃似的朝亚力克说道,“以往你都不会这麽着急的,你的能力一释放出来,我们还有得什麽玩啊?”
“你可以找我试试。”亚力克侧着仰了仰下巴,目光带着几分尖利。德米特里知趣地闭嘴了。
和被雾气包裹也泰然自若的其他人不一样,亚力克刻意让我周围空了出来,让那些雾气不必碰着我。这是好事,我还是不习惯被裹在里面,哪怕我不会受到影响,亚力克好像很敏感地知道这一点。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察觉到的,印象中我应该没有怎麽表现出来才对。
那些黑雾呈螺旋状将别墅包裹起来然後封住,吞没得一点儿不剩。这些雾气将会充斥并且顺着这幢别墅的每一条缝隙渗透进去,堵死里面的人的所有退路。
大门打开了,简优雅而缓慢地走了进去,金发被狂风吹开,灿烂在她的周围。黑雾在她的脚边自动分开,静静地蔓延在地面,把米黄色的瓷砖都掩盖。我看到她的脸上带着冰冷而迷人的微笑,咄咄逼人到让人无法与之对视。她的美丽在这样的神态下,被打磨成刺客手里的利剑。
这里大概有三十多四十个人,其中有一半都是人类。
“真是不错的舞会,难得一见。”简的赞美毫无温度,就像她的体温一样,听起来清脆稚嫩,“就是不知道来参加的人知不知道邀请他们的主人是什麽身份?”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明显,他们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只是生物都会有的本能恐惧让他们开始不约而同地後退。
艾德里安家族的吸血鬼们挤在一起,脸色相当不统一。纯种吸血鬼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撼和惊惧,半血吸血鬼的脸上则是和那些人类差不多的茫然。很显然,这群残次品所受到的教育,不足以支撑他们得出已经大祸临头的结论。
红褐卷发的男吸血鬼看起来像是他们的领袖,旁边的黑发女性同类紧紧依偎在他怀里,目光震颤到几乎散开,然後胡乱地扫过我们几个,最後莫名其妙地盯着我。
准确的说是盯着我的胸口。
我顺着她的视线转动眼珠朝自己身上看了看,深灰色斗篷整洁到起不了一丝毛糙,连细微的羊绒纤维都是平整的。她到底在看什麽?而且还是一种介于迷惑和小心翼翼的打量之间。
“她是谁?怎麽……没有……那个项链?”我听到黑发女人呢喃了一句。
亚力克察觉到她的目光,朝我侧了侧身子,靠拢一步,轻微的嘶嘶声从他喉咙里发出来,像一条受到威胁的毒蛇那样,充满警告性。更多的雾气从他的指尖倾泻下来,几乎要泛滥成海洋。
黑发女人哆嗦了一下,垂下目光不再看我,转而抓住她的伴侣的上衣,嘴唇颤抖着吐出破碎的字词:“雾……雾来了,西蒙,他们来了……”
她盯着那些黑雾,恐惧得我几乎要同情她。
“欢迎你们,尊敬的沃尔图里。”这间屋子的主人西蒙说话了,和吸血鬼一贯的悦耳动听不一样。他的声音带着某种烟熏的质地,像是一些说唱歌手才会有的风格。
简无视了他的礼貌,单刀直入地质问着:“你的其他家族新成员呢?按理来说不应该只有这麽几个吧,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