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研究院专家招待所,通常他们就叫它招待所,或者专家楼。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因常年风沙侵蚀已斑驳发暗,露出底下的红砖。
“到了,孟老师。就这儿,专家招待所。”李航熄了火,指了指那栋楼,“二楼最东头那间,钥匙在门上插着呢,高老师交代过。您先安顿,我得赶紧把车还回去。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您去工作室见高老师。”
沅宁抱着手提包下了车,李航帮她把那个硕大的Rimowa行李箱从车后座拖下来,毫不在意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
“谢谢。”沅宁再次道谢。
“您客气。”
李航搓了搓冻红的手,指着小楼侧面一条小路:“孟老师,跟您说下。食堂在那头,蓝顶的那排平房,早饭七点到八点,午饭十二点到一点,晚饭五点半到六点半。过了点儿就没饭了,得自己想办法。”
他又指了指招待所:“热水房在楼后头那个小锅炉房旁边,早六点到八点,晚六点到十点开放,您得自己拿暖水瓶去打。洗脸刷牙在每层楼尽头的水房,厕所也在那儿。晚上楼门大概十一点锁,您要晚归记得跟值班室说一声,值班室就在一楼门厅边上那小屋,不过人经常不在。”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生活须知,跳上吉普车,就又要走了。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开走了。
值班室里冒出个人头来,是位老大爷:“姑娘,新来的?研究院的?”
“嗯,来工作的。”
“这天儿可冷,晚上炉子会生不?”大爷好心地问。
沅宁茫然地抬头:“啊?”
大爷“啧”了一声,指了指楼上:“不会就让小张帮你,他就住你隔壁。”
“谢谢,我先自己试试。”
沅宁提着行李箱,艰难爬到二楼,打开她房间的门。
她下意识要脱下大衣,反应过来房间里也并不暖和,又把大衣穿上了。
手机依然显示“无服务”。她把它放在窗边,想着万一能获取一些信号。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伊莱亚斯最后发来的短信:
【到了吗?一切都好?请回复。E。】
沅宁叹了声气,她回复了他,只不过,她的回复发出去。
“信号时有时无,就像我和E的关系。”她忽然叹道,又摇了摇头。
她打开行李箱,首先拿出用密封袋和软布层层包裹的礼服保护箱,小心地放在床下阴凉处。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带来的真丝衬衫、羊绒衫、甚至那套以备不时之需的套装,在这个房间里都显得格格不入。她最终只拿出一套最厚的保暖内衣和一件高领毛衣放在枕边。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李航说了,过了点就没饭吃。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热水壶,很轻,是空的。她需要热水,也需要食物。
提着空空的热水壶,拿着房间钥匙,沅宁再次走出房间。
锅炉房是个低矮的小砖房,门敞开着,里面热气腾腾,一个老师傅正在铲煤。沅宁说明来意,老师傅指了指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水箱:“那边,自己接。小心烫。”
她灌满热水壶,沉甸甸的。
“师傅,您知道哪里有超市吗?”
老师傅停下铲煤的动作,笑道:“我们这儿没有超市,只有小卖部,就在研究院大门外面。”
沅宁道了谢,把热水壶放在楼梯口,就转身往研究院走去。
研究院离招待所五分钟路程,在空旷的戈壁上,不需要人指路,一眼就能看到。
那是一间亮着灯的平房。货架上东西不多,堆着方便面、火腿肠、饼干、榨菜,还有本地的一种馍。店主是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婶,好奇地打量着她。
“姑娘,你这衣裳哪里买的?可真洋气。”
沅宁拿着两包红烧牛肉面,一根火腿肠,一包榨菜。想了想,又拿了一包饼干。
她愣了愣,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随口说道:“国外买的。”
“外国货,得不少钱吧,要一百块不要?”大婶一边用塑料袋装东西,一边问。
“嗯……要。”沅宁含糊地应着,从精致的钱包里抽出零钱。
全是美金和信用卡,最小面额也是二十美元。她翻找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来得及换人民币。
大婶看着她手里花花绿绿的钞票,眼神更稀奇了:“姑娘,我们这儿可收不了这个。”
沅宁顿了顿,有些窘迫。她确实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
“那……可以刷卡吗?”
大婶笑了,笑容淳朴而直接:“你直接拿去吧,明天换了钱再送来就成。看你这模样,也不像会赖我这几块钱的人。”
沅宁十分尴尬,她接过塑料袋,连声道谢:“谢谢您,我明天一定送来。”
“快回去吧,天黑了,风大得很。”
夜里,沅宁实在是冻得不行了。
她蹲在铁皮炉子前,研究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