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挺不好意思的,这里的人都十分淳朴,跟她常年养成的“资本家”习性不同,但她又不好不接受好意。
“谢谢啊,我马上下来。”
“多少钱?我给你。”沅宁接过还温热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没多少钱,不用给了,孟老师。”
一路上,沅宁小口咬着包子,是纯肉馅的,油润咸香,很实在。
研究院的清晨忙碌而朴实。穿着各色羽绒服、棉大衣的研究员和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走向不同的建筑,有人手里还拿着馒头或饼子,边吃边走。
研究院的主体建筑并不宏伟,多是七八十年代乃至更早修建的砖混或夯土结构,低矮,分散,与背后的鸣沙山和戈壁滩有种浑然一体的朴素。
有些建筑外墙上还刷着褪色的标语。
路径是压实了的沙土路,偶尔有自行车或摩托车驶过。
虽然条件一眼望去的艰苦,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静的、心无旁骛的专注感。
李航带她来到一栋不起眼的L行平房前。门匾是白底黑字:“敦煌研究院文物保护修复中心”,漆色有些剥落。
沅宁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
高然从里间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是常年野外工作留下的粗糙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套袖,眼神明亮而专注,有种学者特有的沉静气质。
“孟沅宁?进来吧,路上辛苦了。”高然的声音平和,带点南方口音,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里还有几个年轻人,都带着眼镜,穿着类似的工装。
在这些人里面,沅宁看到了一张熟面孔。
“条件简陋,别介意。”高然指了指一张空着的椅子,“坐。路上还顺利吗?招待所住着习惯吗?”
“都还好,谢谢高老师。”沅宁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腿上,目光忍不住被那幅正在修复的绢画吸引。
画上菩萨的衣袂破损严重,两位修复师正用极细的毛笔,一点一点地将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归位、加固,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活物。
高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北宋的《引路菩萨图》,酥堿、起甲、断裂,问题一大堆。修复了快一年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仿佛一年时间在这千年文物面前,只是弹指。
他转回目光,看向沅宁:“礼服带来了?”
“带来了。”沅宁拿出从纽城原模原样带来的防尘袋,里面就装着那件礼服。
当她小心翼翼将那件1947年的真丝绉纱礼服完全呈现在敦煌修复中心略显简陋的工作台上时,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几位正在埋头工作的年轻人也忍不住抬起头,目光被吸引过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跟这里的文物比起来,这件礼服倒是不好耽搁你们的时间了。”
高然戴上了白手套,拿起一个带灯的放大镜,俯身靠近,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
“它如果真的能给我们带来一百万的捐款,它的功劳可就大了去了。研究院缺钱呐,敦煌总共挖掘出来近千个洞窟,没有钱,很多项目根本没办法推进。”
高然的声音平淡,但话里的分量让沅宁心头一震。
“你看看我院里这些博士,一个个的,一个月才拿多少钱工资?”
高然补充了一句,目光重新回到礼服上,眼神专注,“小孟,你这件衣服的问题,很典型,也很难。污渍和纤维结合得很深。常规方法风险太大。”
他示意旁边一位年轻的女修复师:“晓慧,你来看看。”
李晓慧走过来,也戴上了手套。
片刻后,她沉吟道:“之前你给我们的思路是对的。但我们面对的不是相对稳定的矿物颜料和地仗层,是更脆弱、更不均匀的有机真丝纤维,还有上面已经变性的植物颜料手绘。渗透剂的配方、浓度、施加的压力和方式,都必须重新设计,而且要经过大量前期试验。”
她的判断与高然一致。
沅宁立刻打起精神,看向高然:“高老师,那您看,还有机会修复吗?”
高然推了推眼镜:“机会是有的,但是要冒风险,并且,时间上可能要拉长,你有这个准备吗?”
“有。”沅宁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事已至此,我无论如何也想试一试。它成功了,后续的捐款才能到位,才能真的帮上研究院。”
她也才能,真正掌控ova项目。
“那今天就开始吧。”高然转身面向他的几个学生,“晓慧牵头,小张配合。老规矩,所有想法先上模拟实验,数据说话,谁也别拍脑袋。”
傍晚,沅宁从这里出来的时候,李航叫她抓紧时间去食堂打饭,去晚了就没有了。
她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虽然十分想念美食,但还是慢悠悠地往前走,直到李晓慧上前拽了她一把:“走快些,去晚了真没有了。”
于是她被李晓慧拉着,在沙地上跑了以来。
“等等等等……”
张清让笑着跟上来:“晓慧,你别把人家弄摔了。”
“摔不了!”李晓慧头也不回,“再磨蹭,红烧肉就只剩汤了!”
沅宁被她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沙土路上。
如果她在帕森斯的同学知道她现在为了一口吃的,在沙土地上狂奔,恐怕会笑话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