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你没错。从你的规则、你的世界来看,你每一步都合乎逻辑,无可指摘。”沅宁后退一步,“但我就是不想原谅你,不会原谅你。”
伊莱亚斯对她有些失望,显然Wynne现在的生气绝大多数来源于他对她的态度。
她认为他的态度太过理性,如果事先提醒一下她,或是委婉地阻止她,她更好接受。
不过那不是伊莱亚斯的处事方式。
“Wynne,你太过意气用事,我不需要你原谅我,但你如果想用哭泣来结束这件事情的话,我无话可说。”
他带着羊皮手套的手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面方巾递给她,“我祖父用土地创造财富,我父亲用名望巩固财富,而我,我用电信号和概率论。”
“别被这身西装骗了,Wynne,这仍是一场战争。”
伊莱亚斯用递出手帕的绅士做派,说出这样一句不带感情、极其冰冷的话语。
令沅宁的眼泪瞬间干涸。
他的眼睛里是一股强烈到足以让人迷失的力量。
是啊,别被他的温柔和绅士外表骗了。他依旧姓凡·德·伯格。
他告诉她:“我会向马尔科和爱德华澄清误会,尽量弥补今天因偶然造成的过错,Wynne,在我跟他们真正签订合同之前,你还有机会取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选择你。”
沅宁变得怔怔的,在今天伊莱亚斯出现的一瞬间,她几乎立刻认为自己绝无胜算。
毕竟她的课题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所以她才会这样愤怒,认为自己被他玩得团团转,而他神情冰冷地俯视。
然而伊莱亚斯从始至终没有将她放在低位,就算她的成功率经他估算为1%,他仍旧视她为平等的竞争对手。
尽管这样的做法十分残酷、冰冷,只讲算法,不讲人情。
意识到这一点,沅宁的愤怒竟奇迹般地褪去,她接过伊莱亚斯递过来的手帕,擦干眼泪。
在这之前,她试图用眼泪质问他的傲慢,但最终明白,眼泪无法得到他的尊重。
这是沅宁第一次体会到,伊莱亚斯的残酷规则。远不是掐住她的脖子能比的。
晚上,沅宁成功将爱德华约到一家餐馆。
爱德华看见她,对她还是有些隔阂。
“原来你与凡·德·伯格先生同行,我真是没想到,不过你真的不为他做事吗?”
沅宁摇头:“我为他做事,但我只是他的着装顾问,另外,我还是米勒教授的学生,爱德华,我向你保证,我这次过来,绝对与他无关。”
爱德华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是啊,凡·德·伯格先生也是这样说的。”
“我希望他已经向你们解释清楚了,爱德华,现在你能重新信任我吗?”
侍者呈上炖煮了数小时的肉酱、新鲜罗勒、烤得焦脆的面包皮,还有陈年帕尔玛干酪。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狭窄的运河支流。
冬日夜晚的水面漆黑如墨,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光和餐厅暖黄色的光晕。偶尔有风吹过,水波搅碎倒影,又缓缓平复。
“我……”爱德华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能,但,有什么用呢?”
沅宁眼睛带笑:“只要你还愿意信任我,那就什么都好说啊。”
“Wynne小姐,”他停顿了一下,“可是决定权在我父亲手里,我父亲自从昨天见过了凡·德·伯格先生,胸口的石头就像是总算落地了一样。”
“他说——终于来了个不跟我们谈情怀和传承的买家。他只谈数字,谈效率,谈市场估值。说真的,那笔数目真不小,工坊的几位老人都松口了。”
侍者端来前菜。
两盘简单的烤蔬菜拼盘,茄子、西葫芦和彩椒被烤得边缘微焦,淋着橄榄油和巴萨米克醋。
爱德华用叉子机械地戳着一块茄子,却没有送进嘴里。
“这三个月,我们见过七个潜在合作伙伴了。”
“四个是投资基金,想买下品牌然后授权给某个大集团贴牌生产。两个是所谓的文化保护机构,想要我们把工坊变成博物馆,他们来运营门票和纪念品商店。还有一个是意大利本地的皮具集团,想收购我们然后砍掉所有超过2000欧元的定制线,只保留入门款在机场免税店卖。”
他抬起头,直视沅宁:“然后你来了。米勒教授的学生,二十岁,穿着MaxMara大衣,背着e新款包,说你想帮助我们重新走向市场。”
“爱德华,我……”
“让我说完。”爱德华罕见地打断了她,“我当时想,天啊,又来了。又一个觉得传统工艺很浪漫,想写篇漂亮论文,拍些好看照片,然后去《Vogue》或者《名利场》找工作的年轻女孩。”
沅宁感觉喉咙发紧。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但我父亲让我接待你。他说,无论如何,这是米勒教授的好意。”爱德华喝了口酒,这次喝了一大口,“然后我带你参观。你问的问题……不是关于传承或者匠人精神那些空话。你问的是订单量、现金流、门店租金占比、老客户流失率。”
他的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你甚至注意到了我们缝线角度的技术。”爱德华放下酒杯,“那时候我想,也许……也许你不一样。也许你真的在思考,而不仅仅是感受。”
沅宁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文件。
“这是我过去一周做的所有研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ova过去十年的客户数据分析,意大利本土奢侈皮具市场的竞争格局,全球顶级定制服务的价格带宽和等待时间分布,甚至你们在米兰门店的客流观察记录。”
她把电脑转向爱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