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贵与否,在于品鉴者的眼光。”西奥多拉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在沅宁脸上停留片刻,“难道你会觉得自己不配?”
“不,当然不会。”沅宁睁大了眼。
她只是对酒的珍贵性保持尊重。
“请。”西奥多拉微微抬手示意。
沅宁小心地啜饮了一小口。
首先感受到的,是恢弘而坚实的结构。
经过近六十年的时光打磨,已变得如天鹅绒般细密柔滑。
紧接着,是层层叠叠的复杂风味,支撑起这庞大的风味骨架。
吞咽下去,余味极其悠长。
它不像是在被品尝,更像是在被阅读。
它仿佛在诉说着1945年那个特殊年份的风土、战争后的希冀,以及漫长岁月赋予的耐心与沉淀。
战后伤害对于全世界的人来说都是永恒的共识。
沅宁缓缓睁开眼睛:“它不是在取悦味蕾,西奥多拉。它更像……一道命令,或者一场洗礼。”
“它要求品鉴者必须全神贯注,必须付出尊重,必须有足够的勇气,才能直面它的力量。”
西奥多拉脸上浮现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紧接着问道:“如果这瓶酒代表某种命令或洗礼,你从中听到了什么?或者说,它要求你付出怎样的勇气?”
问题抛了回来,尖锐而直接。
沅宁现在恰好有求于西奥多拉,她务必要将对方搞定。
余光里,伊莱亚斯已经端着酒杯坐到了一旁的绿丝绒沙发上去,他从口袋掏出雪茄盒,但似乎又考虑到酒窖内部并不通风的环境,他只是将雪茄夹在手指间,并没有点燃。
沅宁目光落回杯中那深沉的宝石红。
“1945年。”沅宁重复这个年份,语气变得沉静而专注,“战争结束,但葡萄园里还留着弹坑的痕迹。酿酒的人,或许刚刚埋葬了邻居,或许失去了亲人。可他们还是回到园子里,把葡萄藤扶起来,用沾着泥和血的手,去摘那些格外甜美的葡萄。”
“这瓶酒要求我的勇气,不是去征服什么,西奥多拉。它要求我有勇气相信,相信在废墟上重建的甜美同样是真实的。”
“我以前不懂,以为穿着香奈儿坐进Balthazar就是世界给我的应得。直到律师敲开我的门,我才看见价签。”
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
“它要我付出的勇气……是承认自己从出生起就站在废墟上。它要我承认自己不纯粹,不正统,甚至带着原罪。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懂得甜美有多贵,而我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像它一样沉淀六十年,来抵达最终的甜美。”
沅宁不知道这番话是否触动西奥多拉,但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酒窖内恒温系统的嗡鸣变得格外清晰。
西奥多拉最终笑起来:“小女孩儿,你不用沉淀六十年,它只是一瓶酒而已,而你,你是个聪明漂亮的女孩儿。”
沅宁没有因为西奥多拉这句轻描淡写的“只是一瓶酒”而动摇,她反而更清晰地看见了那条缝隙。
“您说得对,西奥多拉。”她跟着笑,随后轻轻放下酒杯,“我不需要六十年,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女孩儿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西奥多拉很难不察觉对方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西奥多拉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她放下酒杯:“你需要什么机会?”
“玛尔塔·冯·赖特女士。”她终于说出这个名字。
伊莱亚斯依然坐在绿丝绒沙发上,那支未点燃的雪茄不知何时已被他收回了口袋。
他交叠着双腿,姿态看似放松。
*
周三下午,沅宁驾驶法拉利来到柳树街,根据西奥多拉提供给她的住址,玛尔塔·冯·赖特就住在这条街区。
西奥多拉事先帮她发送过拜访邮件,出于西奥多拉的关系,对方答应见面。
同样是一座褐砂石豪宅,外墙爬满了常青藤,即使在冬日也保持着茂盛的绿意,黄铜门环被擦拭得锃亮,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
门在她按响门铃后几乎立刻打开。
玛尔塔是位独居女士,屋内异常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蜂蜡、旧书和极淡的白花香。墙上挂着几幅抽象表现主义的画作,沅宁认出其中一幅是德·库宁早期的作品。
她的豪宅里堆满了布料、时装杂志和……猫毛。
她养了三只高傲的波斯猫,它们可以在她最昂贵的面料上睡觉。
沅宁一踏入这里,对方一眼看透她华丽伪装下的恐慌与饥饿。
“pirl,我只为一个阶层服务,你不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一切努力被人一句话钉穿的感受[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