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昭意拍拂身上还未完全消散的黑烟,不疾不徐地踏出门,在漆黑的走廊上回头,说:“逼疯沙红雨的,不是沙家的其他人,是你,沙红玉。”
沙红玉脱力倒下,眼镜又歪在脸上,胸膛几次剧烈起伏后,才说:“我没有逼过她,我对她已经足够好了。”
“不是她想要的,再好也只是你的自我感动。”商昭意说。
单是最后这四个字,就足够否认沙红玉以往的所有。
沙红玉心口巨震,吃力地扶正镜框,指尖发抖地说:“我只是给不了她想要的反馈,也做不到完全忽略,何错之有。”
“是你太软弱。”商昭意言辞如刀,“你从一开始就软弱。”
沙红玉的手颓然砸地,镜片沾了蒙蒙的雾。
久久的死寂。
她与自己的心对峙了良久,哑声:“沙家不由我左右,我就算当上继承人,也只是个傀儡罢了。我眼看着她来到沙家,替我受灾,最后还被做成人皮瓮,竟然连一句阻拦的话也没说过。”
“你说得对,是我软弱。”
商昭意无心听她悔过,沿着走廊走远:“长喜岭乐园被她圈成了秽方,我解开了,你自己收拾残局。”
走廊上静谧无声,哪还有鬼魂的踪影,木架七颠八倒,一些碎瓷片在地毯上溅了老远。
她走了几步,双膝忽地疲软,得像沙红玉那样扶着墙才能站直身,一步一喘地前行。
这次动用黑烟比上次更多,而每每吞食鬼魂,黑烟下的鬼就会壮大些许,她得调用更多的精气神,才能将之使驭。
一物盛而一物衰,她躯壳裏的生魂被烧得残缺不齐,已经被推挤到快要连喘息的空间都不剩。
她也想填上魂灵的缺漏,想灭掉这一簇火,但绝不是以牺牲珍视之人的方式。
她不需要谁替她挡灾,她不当沙红玉。
在长喜岭外,三只鬼被抛了老远,冷不防跌进别人疾驰的车裏。
司机摸摸后颈,不知道寒意是打哪儿来的,打了个喷嚏对副驾的人说:“好冷啊,把冷气调高点。”
副驾的人看了眼温度说:“温度没变啊,估计是窗外的风漏进来了。”
周青椰长舒一口气,气恰恰吐到副驾的脖颈上。
她捏了捏酸痛的手脚,舒坦得好像刚逃过死劫,疲惫道:“那咒力真强啊,一下给我们抛这来了,还坐上车了。”
副驾也摸了摸后颈。
车裏的两个活人相视一眼,窗关得这么紧,怎么可能漏风。
尹槐序松开牙,被她叼着的猫立马翻到边上,四爪朝天地露肚皮,喉咙裏还一直响。
这才是煤煤,它举止亲近,却免不了有些畏怯,手脚缩成一团。
周青椰看着边上两只猫,有点无所适从。
尹槐序直截了当地问:“我怎么才能把我的那部分,从它身上取回来?”
又或者,她如何才能把猫的那部分还回去。
周青椰到底死了两百年,虽然没经手过这样的案例,却也见识过。
她撇着嘴思来想去,慢吞吞说:“要不你先把它吃了,等整合完全再把它分出去?”
煤煤听到这话,喉咙也不响了,猛地翻身弓起脊背。
猫吓得不轻,连胡须都因为绷紧了身而微微外扩。
寻常猫鬼可游荡不了这么久,它之所以还在,或许正是得益于身体裏属于尹槐序的那一部分。
怕归怕,因为二者间似有似无的牵绊,它又将余光打向尹槐序,目光幽幽的。
尹槐序看向周青椰说:“别吓着它。”
周青椰砸吧嘴,忽地双掌一合,茅塞顿开一般:“三魂七魄不齐,也难怪会缺失记忆。看起来你就算吃了它也不能恢复完全,你的主体部分说不定还在碧原市的哪个角落飘荡呢。”
尹槐序也是这么想的,可不论是鹿姑,还是尹家,实力都不容小觑,如果她的主体果真在外面荡悠,不出七天肯定能被找到。
现在可不止七天了,总不能是……
消散了。
这念头一生,荒凉感浩浩汤汤地漫上心尖,这下怕是掘地三尺也凑不出一个齐全的自己了。
周青椰伸手顺着煤煤的脑袋,一路往它尾巴根摸,硬生生将它拱起的背按了下去。
这猫很亲人,光是被摸这么一下就忘了怕,嗓子裏又跟打雷似的。
周青椰顿时心都软了,把猫揽到怀裏,惊讶道:“你看看,它会翻肚皮,嗓子跟开摩托一样,这才是猫啊。”
尹槐序不太想说话,她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猫。
“先回去吧,吃下去是能整合,但怎么分割还是个问题。”周青椰撸猫的手一顿,“万一没分好,又得拌匀了重新分。”
煤煤舒服得虚眯起眼,大抵还是被吓懵了,至今一言不发。
“那就先回去吧。”尹槐序目光幽幽渺渺地望向窗外,“现在很晚了。”
道路通明,来往的车极少,又换乘了三四次,才回到瑞定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