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51章
鹤山医院的病历。
51
同根同源的魂,和身躯中的一截骨、一根筋不无不同。
只有这样,身为活人的商昭意才能擒纵自如地掌控它。
好在二者并非长死在一块,不像死结那般,要解开只能一刀剪下,落个唇亡齿寒的下场。
这刻,商昭意日记裏的字字句句都得到证实,并非编纂故事,她的确身不由己。
“难怪。”尹槐序的目光怔怔地附在电脑屏幕上。
办公室的灯光不够明亮,显得显示屏的光线格外刺眼。
“抱歉啊。”周青椰无缘无故道歉。
尹槐序不解地看向她。
周青椰低声:“现在局裏的工作要求三审三校,极少会出现多魂少魄的问题,不过还有不少历史遗留问题,到现在也解决不了。往生局终究比不上阳间现世,阳间是汪洋,往生局只能算海裏的一粟。”
尹槐序其实还不清楚这鬼界的全貌,片刻失笑摇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青椰不说话了。
许许多多猜不透的谜题,像一袭斑驳的幕布,被剪刃刺啦一声划破。
随后真相大白,留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怪不得以往的商昭意总是阴晴不定,偶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或许在那前后的两秒间,说话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魂。
那伴生魂更是尖酸阴鸷,许是因为常常被困囿在躯壳中,所以一旦露面,言行举止中都不免掺了些毁灭欲,攻击性极强。
它是商昭意,却也并非商昭意。
她们共享行动踪迹,却不能共享所有的人情冷暖。
在苏醒的一刻,它像鬼一样死死地缠着商昭意,势必要将商昭意仅存的理智全部掳去。
甚至于,它会想抹去商昭意,将整个躯壳据为己有。
不同的魂反复争夺主权,一朝清醒,一朝浑浑噩噩。
随着鬼气入腹,它逐渐强大,一天比一天更难操控,使得商昭意不同于其他的“病人”。
她的身份转换更加频繁,更加难以捉摸。
或许仅仅过去一分钟,商昭意的苦心经营就全被推翻,这叫她如何不痛苦?
那些反复无常和骄横跋扈,都不是商昭意的本意,她是想杀了那个魂永绝后患来着,怎料后患无穷,蔓草难除。
尹槐序又想起一件事,六家的每一位小辈,都需在成年后的第一年到鸣珂河上游附近洗身。
那一处温泉不对外开放,是石家私有的,温泉水非同一般,传言能洗去魂灵浊垢,洗去杂思杂念,让每位后辈都能襟怀坦白,行事光明磊落。
恰好她们这一代人年纪相差不大,经各家商榷,干脆约好时间同行前去。
那是隆冬,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春节。
位处鹰山北段的鸣珂河,雪下得要比别的地方更大。当天漫天飞雪如鹅毛飘飘,山上白茫茫连片。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那天积雪拦道,开起车更是寸步难行。
好在路还算平坦宽敞,不久前石家已经铲过一次冰,只要下车稍加除雪,车速再放慢些,就不怕有危险。
尹槐序坐上车就容易发困,她恹恹欲睡地挨着窗,隐约察觉到车静止不动,才睁开一道眼缝。
车停在半山腰,车上除她以外再没有旁人,人都下去铲雪了。
她望出窗外,才知其他几家的车也是如此,整整齐齐停成一列,几个穿得厚实的人在车前窸窸窣窣地忙活着。
山上阳光刺目,加之周遭皓白,她即便虚眯眼缝,双目也不禁发痛。
花了将近十分钟适应窗外光线,她才打开车门慢腾腾下车,想在人群中找到自家的人。
碍于所有人都戴了帽子和防风的口罩,她一眼认不出谁是谁,随意拉着个人问:“需要帮忙吗?”
那人一顿,转身微微将墨镜往额上拉,露出来一双冷寂寂的眼。
是商昭意。
那时不知商昭意是愣着了,还是生性寡言,她有一刻没应声,过会才说:“不用,你到车上坐。”
许是觉得字句太短,言辞太过疏离,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很快就好,你戴我的墨镜吧,以免眩光。”
说着她取下额上的墨镜,指尖一推,就灵巧地将墨镜的两条腿别在了一块。
尹槐序属实没料到商昭意会是这样的态度,她印象裏两人上一次碰面,还是在石勉的寿宴上。
后来二人即便考到同一所学院,也压根偶遇不到一起,毕竟院系不同,校区又足够大。
是在天窗之行后,她便决意不再理会商昭意,一来这人太邪乎,二来自己不想自讨没趣,没想到竟是商昭意先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暗斗。
也没想到,商昭意说话自然,不再夹枪带棍,就好似以往两人间的所有隔阂,都是她臆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