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晚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努力做得标准。
敬茶时,她的手微微颤,茶盖与茶碗碰撞出轻微的声响。
裴净宥见状,不着痕迹地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抵了一下茶杯底,帮她稳住。
裴母笑着接过茶,喝了一口后,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亲自为宋听晚戴上,口中还温声说着【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别拘束。】而裴父只是沉声道了句【起来吧】,目光再次扫过她,多了几分探究。
裴净宥握住她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别怕,父亲只是看起来严肃。】
裴母温和地问了几句家常,宋听晚都低着头,小声地一一回答,气氛尚算融洽。
然而,当裴父放下茶杯时,话锋突然一转,提到了最近京城书行的一些动向。
他的语气不带太多情绪,但宋听晚还是敏锐地从【南来的蛮横行径】、【扰乱京中格局】这些字眼里,听出了深切的厌恶与不满。
她悄悄抬眼,看见裴净宥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
宋听晚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想起那家墨韵书局,想起裴净宥为她买下它的决心,一个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尤其是那家新开的墨韵,仗着有江南资本支撑,疯狂抬价收购孤本,搞得人心惶惶。】裴父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谴责。
【我们裴家的书铺百年来靠的是信誉与口碑,这种釜底抽薪的手段,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听到【墨韵书局】四个字,宋听晚的呼吸一滞,身子瞬间僵硬。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裴净宥身形也顿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似乎想安抚她,但那力道却透露出他自己内心的不平静。
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裴父不满的话语在回荡,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宋听晚的心上。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宋听晚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看着身旁裴净宥紧绷的下腭线条,再看看上裴父严厉的神情,一股莫名的勇气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不想让他为她承担这一切,哪怕只是言语上的责难。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小,还带着一丝颤抖,但在这死寂的厅堂里却异常清晰。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膝上的手,轻声说道【爹娘、夫君……或许……墨韵书局并非有意为之。】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裴母露出讶异的神色,而裴父的眉头则皱得更深。
她鼓起余勇,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怯生生的【晚儿曾听闻,江南书商行事,有时是为了将流落外的珍本收回,以免古籍毁损。或许他们只是……用错了法子。本心或许是想为书林做些好事。】她说得小心翼翼,像在阐述一个从别处听来的道理,而不是为谁辩解。
裴净宥震惊地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在这样的压力下,她竟敢开口,而且说的还是这样一番话。
裴父沉吟了半晌,严厉的目光第一次变得审慎起来,他重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胆小如鼠的儿媳妇,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一般。
厅内的气氛,因她这几句怯懦却又清晰的话,产生了微妙的转变。
就在裴父的眼神变得审慎之时,裴净宥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他转过头,深深看了身旁的宋听晚一眼,那眼神中有惊讶,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赞赏与骄傲。
他从未想过,她会在这时刻为他,也为自己挺身而出。
他重新面向上,声音平稳而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父亲,母亲。】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坦诚地迎向裴父锐利的视线。
【关于墨韵书局,孩儿有事禀告。书局……是孩儿买下的。】
这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裴母的笑容僵在脸上,裴父更是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怒道【胡闹!裴家世代清誉,你竟去沾染那些投机取巧的生意!】裴净宥却没有退缩,他依旧站得笔直。
【父亲请息怒。】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收购墨韵是孩儿的决定。但您方才提到的抬价争夺孤本一事,孩其并不知情,也绝不苟同。我向您保证,此事我会彻查清楚,若真是书局内部有人乱来,我必会严惩不贷,绝不会让它损及裴家的名声。】他说完,再次将宋听晚的手轻轻握住,仿佛在告诉她,他会处理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