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走廊尽头传来的不是自由的气息,而是更深的黑暗。大黄蜂站在监牢门外,让眼睛适应那种几乎凝固的幽暗。火把的光焰在墙上投下颤抖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活物一样蠕动、扭曲,仿佛整座监牢都是某种巨兽的内脏,而她正行走在它的肠道深处。
她没有急于前行。
逃离从来不是目的。她在圣巢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仓促的逃亡只会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她需要了解这座监牢的结构,需要找到她的装备,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确认那些将她投入此处的守卫是否还在附近徘徊。
但先,她需要处理这座监牢本身。
大黄蜂转身,目光投向走廊深处那些依然紧闭的牢门。透过铁栏的缝隙,她能看见里面囚徒的身影——他们蜷缩在角落,或坐或躺,像一堆被遗弃的旧衣物。有些还在喃喃自语,重复着早已失去意义的祷告词;有些已经彻底沉默,只剩下机械的呼吸证明他们还活着。
她沿着走廊前行,脚步无声。每经过一扇牢门,她都会停下来观察片刻。这些囚徒都曾是朝圣者,都曾相信圣堡是天堂的入口,都曾为了信仰攀爬过那条尸骨遍布的道路。但现在,他们被困在这里,被石碑上刻下的律法束缚,被自己破碎的信仰囚禁。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那是监牢的中心,一个圆形的大厅,天花板高耸入黑暗之中。大厅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比其他任何一块都要庞大、古老。它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代人在同一块石头上刻下了自己的律法,最终形成了一个无法阅读的迷宫。
石碑的周围环绕着铁链。
那些铁链从石碑的顶端垂落,连接着大厅四周墙壁上的铁环。每一条铁链都绷得笔直,出微弱的嗡鸣,像是某种乐器在演奏着低沉的、令人不安的音符。大黄蜂能感觉到,这些铁链不仅仅是物理的束缚,它们还承载着某种更深层的力量——那是信仰的重量,是无数囚徒的绝望在时间中沉淀下来的产物。
她走近石碑,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方。
文字在她的感知中颤动。它们不是死的刻痕,而是活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延伸到监牢的每一个角落,连接着每一个囚徒,束缚着每一个试图逃离的意志。这座监牢的真正囚笼不是铁门,不是铁链,而是这块石碑,是刻在上面的那些律法,是囚徒们自己相信的那些规则。
大黄蜂收回手,缓缓后退几步,打量着整块石碑的结构。
她想起了符文向她展示的历史——那些被丝线操控的蜘蛛,那些试图挣脱却最终失败的先辈,还有赫拉决绝的背影。她明白了,挣脱不是简单的切断,不是暴力的撕裂,而是从根本上拒绝那些束缚的合法性。
她不需要打破石碑。她只需要让它失去意义。
大黄蜂闭上眼睛,再一次将意识沉入灵思的暗流。这一次,她没有让灵思向外扩散,而是让它在体内凝聚、压缩,直到形成一个几乎实质化的核心。那核心在她的胸腔中跳动,像第二颗心脏,每一次脉动都释放出一圈圈无形的波纹。
波纹向外扩散,穿过她的甲壳,穿过空气,最终接触到石碑的表面。
石碑颤抖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几乎难以察觉。但随着灵思的持续渗透,震动逐渐加剧。墙壁上的铁链开始摇晃,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大厅四周的牢门里传来囚徒们惊慌的叫声,他们从沉睡或麻木中惊醒,不知道生了什么。
大黄蜂睁开眼睛,目光锁定在石碑的中心。她能看见,那些刻在上面的文字正在扭曲、变形,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侵蚀。灵思不是在物理层面破坏石碑,而是在更深的层面瓦解它——瓦解那些文字承载的意义,瓦解那些律法赖以存在的信仰,瓦解囚徒们自己编织的枷锁。
一道细小的裂缝出现在石碑的表面。
裂缝从顶端开始,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纹理向下延伸,出清脆的、几乎是音乐性的声音。更多的裂缝出现了,它们像蛛网一样在石碑上蔓延,彼此交错、汇聚,最终在石碑的中心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像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咔嚓——
石碑的中心部分突然崩裂,大块的碎片坠落在地,出沉闷的撞击声。碎片砸在地面上,溅起灰尘,那些灰尘在火把的光芒中飞舞,像无数只微小的飞虫。石碑的内部显露出来,那里不是实心的岩石,而是一个空洞的通道,黑暗而深邃,不知通往何处。
大黄蜂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通道的入口,向下望去。
通道向下延伸,像一口古老的井,四壁光滑而湿润,布满了青苔。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水滴声,一滴一滴,节奏缓慢而恒定,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标记着被遗忘的时间。通道的深处透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不是火焰的温暖,而是某种冰冷的、几乎是磷光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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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去。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虚弱而颤抖。
大黄蜂转过身,看见一个囚徒站在他的牢门后,双手紧握着铁栏。那是个年老的甲虫,甲壳上布满了裂纹,眼中的光芒几乎完全熄灭。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那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深的黑暗,更重的枷锁。我们这些人都试过,都失败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大黄蜂的声音平静,没有指责,只有疑问。
老甲虫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因为这里至少是已知的。下面是未知的。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不想再失去仅剩的安全。
安全?大黄蜂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讽刺,你们被困在牢笼里,被律法压迫,被信仰背叛,这就是你们说的安全?
至少我们还活着。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是个年轻的飞蛾,声音中带着绝望的辩解,至少我们知道明天还会到来,至少我们不用面对那些那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更多的囚徒聚集到牢门后。他们的脸在火把的光芒中显得苍白而扭曲,像是一群幽灵在凝视着唯一还活着的人。他们七嘴八舌地劝说,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噪音。
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