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藏书阁最底层有一册《江湖异录》,沈阁主特许他翻阅,因他目不能视,需靠他人诵读。其中一页讲到血刀客,二十年前九阙榜高手,性情暴烈,为救人错过榜之争,从此见榜必杀。书中附图一张,画的是其盲眼女儿幼时所受族刑——左腕烙“奴”字,形如残月。
他当时问:“为何是月形?”
清漪答:“因血刀客曾言,女儿生来不见天日,唯愿她心中有月。”
他记住了。
此刻,那道疤就在眼前。
“那道疤……和书上画的一样。”他喃喃出口,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卷走。
可谢无涯听见了。
他眼神微凝,攻势不变,但箫声悄然转调。原本只是以音助势,此刻却融入《寒江引》曲意,音波震荡,隐隐压制对手呼吸节奏。那人刀势果然一滞,右肩微沉,似被无形之力牵制。
谢无涯抓住破绽,箫尖疾点其肋下要穴。那人闷哼一声,翻身跃退,落在桥另一端。
雾更浓了。火堆忽明忽暗,映得那人身影摇晃不定。他没再进攻,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刀,又缓缓抬起左手,似乎在确认什么。
谢无涯没追。
他知道,这种人不会恋战。若非奉命,便是试招。而刚才那一瞬的迟疑,说明他并非真正的血刀门传人。
“你是谁?”谢无涯问。
那人不答。他只是缓缓举起双刀,刀锋交叉于胸前,做出一个古怪姿势——左手刀斜指天,右手刀横于腹,像是某种仪式。
然后,他转身,跃入浓雾深处。
谢无涯没动。
孩子这时才敢上前几步,站在他身侧,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雾吞没了所有痕迹,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不追?”他问。
“追不上。”谢无涯收箫入腰,“他有毒伤在身,或是被人控着。贸然深入,可能中圈套。”
孩子没再问。他知道谢无涯说得对。他也知道,刚才那一战,对方并未使出全力。那一刀虽快,却留了余地——若是真杀,他早已倒下。
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小片布条,染着暗红血迹。他弯腰拾起,触手粗糙,纹理粗粝,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倒像是山民自制的土布。
“这是什么?”他举起来。
谢无涯瞥了一眼:“山里人用的织法。北岭一带,有些村落还这么纺。”
孩子攥紧布条,指尖感到血迹的粘稠。他忽然觉得,这袭击不像偶然。那人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甚至知道孩子会落在后面。他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是不是……和血刀客的女儿有关?”他问。
谢无涯沉默片刻,才道:“你看见了什么?”
“左腕的疤。月牙形。书上说,那是她的烙印。”
谢无涯眼神沉了沉。他没否认,也没确认。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
“记住你看见的。”他说,“不必急于下结论。”
孩子点头。他知道这不是敷衍。谢无涯从来不说多余的话。这句话的意思是:线索已现,但真相未明。
他们重新启程。
桥上的血迹已被夜露浸淡,火堆彻底熄灭。谢无涯走在前头,步伐恢复平稳,但右手始终按在箫上,随时准备应对突袭。孩子紧跟其后,左手攥着染血布条,右手护短笛,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却比之前坚定。
他知道,江湖不是讲堂。
讲堂里教的是音律、是规矩、是何为对错。而这里,教的是生死、是判断、是谁能信,谁不能信。
他想起沈阁主的话:“知音不在檐下,在风雨人间。”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他们沿着溪流继续前行。雾渐渐薄了,远处官道轮廓隐约可见。天边泛起青灰,黎明将至。
谢无涯忽然停下。
“怎么了?”孩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