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缓步登台,一身月白锦缎交领襦裙,外罩银丝暗纹半臂,腰悬玉雕十二律管。她未戴饰,髻简单挽起,只插一支青玉簪。手中托着青瓷斗笠盏,盏中茶色清浅,是她惯用的云雾茶。
她走到台中央,将茶盏置于琴旁矮几上,随后盘膝坐下,双手轻抚松风琴弦。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解释为何召集众人。只是缓缓闭眼,指尖轻拨宫弦,一声清越之音荡开,如泉水击石,瞬间穿透嘈杂。
接着,第二音落下,第三音跟进。她奏的是《安澜》曲调,节奏舒缓,音域平稳,专用于宁神静气。此曲不求悦耳,也不炫技,重在引导呼吸与心跳同步,使人内心安定。
琴音流转,台下弟子不知不觉放慢了呼吸。几个原本脸色白、眼神游移的年轻人,渐渐放松了肩膀,手也不再紧攥衣角。
她一边弹,一边用《心弦谱》中的共鸣术感知周围情绪波动。
果然,焦躁仍在。
尤其是后排几名新入门的少年,心绪起伏剧烈,有的藏着恐惧,有的夹杂怀疑,还有的隐隐透出愤怒——仿佛觉得阁主是在用琴音压制他们的质疑。
她不动声色,只将内力微微加深,使琴音更具渗透力。每一音落下,都精准对应人体最自然的生理节律:吸气两拍,呼气三拍,换气转折处稍作停顿。这是她在密阁苦研多年才掌握的技巧,能让人在无意识中跟随节奏,重建身心平衡。
约莫一炷香时间,《安澜》终章落定。
最后一个音缓缓消散,余韵绕梁。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你们听到了外面的传言。”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有人说血刀门回来了,要踏平听雨阁。也有人说,我们这些年树敌太多,报应到了。”
台下一片寂静。
“我不否认,江湖险恶,仇怨难断。”她继续道,“但我想问一句——你们当初为何来听雨阁?”
无人回答。
“是为了学琴?为了习武?还是为了找个安身之所?”她顿了顿,“不管为了什么,有一点是共同的——你们选择了相信。”
她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信一个人,信一门技艺,信一种活法。而现在,有人想用几句谣言,就让你们动摇这份信?”
她站起身,走到台前。“我可以告诉你们,截至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血刀门真的存在。那些所谓的‘血案’,尚未核实。山门之外的异动,我们也正在查证。但在真相揭晓之前,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她一字一顿地说:“慌乱不会带来安全,只会暴露弱点。”
“从今日起,各堂口恢复正常训练,巡守加倍,不得擅自离阁。若有疑问,可来琴室找我。但若有人散布未经证实的消息,蛊惑人心,扰乱秩序——”
她目光微冷,“我不介意让他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心弦失控’。”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让不少人脊背一寒。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在听雨阁,没人不知道“心弦失控”意味着什么。那是练音之人最怕的状态——五感错乱,耳鸣不止,严重者甚至会失聪癫狂。而沈阁主精通音律攻心之术,真要动手,绝非虚言恫吓。
人群缓缓散去。
清漪走上台,低声问:“需要加强山门禁制吗?”
沈清鸢摇头,“不必。禁制一开,反而显得我们心虚。让他们看到我们照常行事,才是最好的震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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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看了一眼山门外的方向,那里群山连绵,林海茫茫。
她知道谢无涯正在回来的路上。
她也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开始。
谢无涯与幼徒已进入深山。
此处地势险峻,古木参天,极少有人行走。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覆盖的小径前行,脚下碎石滑动,需步步小心。天色渐暗,暮云低垂,林间光线迅变暗。
幼徒走得有些吃力。他年纪尚轻,体力有限,连续数个时辰疾行,早已汗湿衣背。但他咬牙坚持,不敢喊累。
谢无涯察觉他的喘息变重,终于停下。“歇一会儿。”他说,靠在一棵老松下。
幼徒立刻坐下,从怀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他抬头望天,透过枝叶缝隙,只见一片灰蓝。
“师父……”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们真能赶回去吗?”
谢无涯没看他,只用手掌摩挲箫身。“只要不停下,就能到。”
“可万一……血刀门真的来了呢?我们只有两个人。”
“听雨阁不是没人。”他说,“沈清鸢在。”
幼徒沉默。
他知道沈阁主厉害,但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血刀门当年能屠灭一整个世家,靠的不只是武功,更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气。传闻中,他们的刀一旦出鞘,方圆十丈内鸟兽皆惊,连风都会停滞。
谢无涯似看出他所想,淡淡道:“你记得刚才那《溪山秋月》吗?”
“记得。”
“那是她教你的第一课。”
“迷时不乱,守心如镜。”
“对。”他点头,“只要你还记得这句话,就永远不会真正被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