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山道尽头浮起一层薄雾。谢无涯脚步未停,肩头微沉,衣角还沾着夜露与泥尘。他身后,幼徒紧随其后,呼吸略显急促,却不敢放缓半步。再往后几步,血刀客之女独自走着,双手按在短剑柄上,指节泛白,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座掩映于林间的飞檐。
他们已能看见听雨阁的山门。
石阶自山腰盘旋而上,两侧松柏列立,枝叶交错如盖。晨风拂过,树影轻摇,露出阁门前一方空地。那里早有人影静坐——沈清鸢盘膝抚琴,身前七弦琴横置青石台上,十二律管悬于腰间,随风轻响。
她未抬头,指尖已拨动琴弦。
第一声起,音波如涟漪荡开。空气微微震颤,三人脚步一顿。谢无涯右手本能按向墨玉箫,随即察觉这并非攻击,而是探查。他垂下手,示意身后二人勿动。
琴音流转,由低转高,不疾不徐。沈清鸢闭目凝神,借《心弦谱》中“共鸣术”感知来者心绪。她听出谢无涯体内真气运转平稳,虽有疲惫,但意志清明;幼徒心跳略快,是紧张所致,无异样波动;至于那女子,心脉深处藏有一丝挣扎,似惧怕又似犹豫,但主导情绪却是坚定,毫无敌意。
她指尖一转,琴调微变。
《安神引》转入《流水》变调,音波扫过三人周身衣物。刹那间,几粒极细的紫色粉尘自谢无涯袖口、幼徒鞋帮、女子肩头飘落,在空中轻轻一颤,随即被风吹散。
沈清鸢睁眼。
她抬手离弦,琴音止息。山门前重归寂静,唯有远处鸟鸣渐起。
“回来了。”她说。
谢无涯点头,向前两步,站在她面前:“路上有异,控刀之术未绝。”
“我知道。”沈清鸢道,“你衣上有紫尘,与昨夜所见同源。”
幼徒低头看自己鞋面,果然残留些许灰痕。他刚要开口,却被谢无涯抬手制止。
“先入阁。”谢无涯说,“她需要一个交代。”
沈清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血刀客之女。那女子仍站在原地,未上前,也未退后。她望着沈清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沈清鸢起身,将琴收进琴囊,只留下青石台上的余温。她绕过石台,走向女子,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在对方视线中央。
“你想进来?”她问。
女子点头。
“为何?”
“我父之名已被玷污。”她说,“我不想它再被人拿来作恶。”
“那你呢?你是谁?”
“我是他的女儿。”她声音不高,“但我不是血刀门的人。”
沈清鸢看着她的眼睛。透过《心弦谱》的能力,她听见了更深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复仇,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护欲。就像当年母亲中毒倒下时,她跪在廊下抱着那只碎裂的茶盏一样,那种想守住什么却不知从何守起的心情。
她伸手,轻轻扶住女子手臂。
“那就进来吧。”
女子身体微僵,随即放松。她单膝触地,行的是弟子礼,却不完整,像是忘了该叩几个头。
沈清鸢没让她继续跪。
她拉着女子的手站起,转身对身后侍女道:“取青衫来,再备一支竹笛。”
侍女领命而去。
谢无涯立在一旁,未言。他看着沈清鸢牵着那女子走向正殿的方向,背影并排而行,像早年镜湖边采莲归来的两个少女。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墨玉箫,确认它还在腰后。
幼徒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师父,她真的能留下吗?”
“能。”谢无涯说,“她心里没有杀意。”
“可她的刀法……”
“刀法可以改。”谢无涯望向远处望月楼,“人只要心正,路就不会错。”
此时,正殿前的石阶已被洒扫干净。沈清鸢让女子站定,亲自为她换上新制的青色弟子服。布料是素麻混织,领口滚边,袖口无纹,正是听雨阁普通弟子的制式。她又递过一支竹笛,通体浅黄,笛孔打磨圆润。
“听雨阁不收外姓入门,但也不拒真心求护之人。”她说,“你暂列门墙,不必行正式拜师礼。若日后心志不改,自有授业之时。”
女子接过竹笛,双手捧着,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清晰:“我愿守此地,如守我父未竟之心。”
沈清鸢点头。
她不再多言,转身踏上台阶,走入正殿内堂。片刻后,她抱着一张七弦琴出来,步履沉稳,登上了望月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