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音一起,沈清鸢琴音骤紧。
两人音律并非和鸣,而是交锋——琴音如织,层层铺开旧制经纬;箫音如刃,寸寸劈开新规肌理。音波在空中相撞、缠绕、撕扯,屋内烛火疯狂摇曳,墙上挂画簌簌震动,连供桌上的铜牌都开始微微震颤,表面幽光忽明忽暗。
那人面色不变,身形却晃了一下。
他左手抬起,按向胸口,喉结上下一滚,一口暗红血沫涌至唇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下。血沫染红下唇,他抬袖一抹,袖口沾上一点猩红。
沈清鸢琴音未停,右手改用“乱拨珠”指法,七弦齐震。
“铮——铮——铮——”
三声急响,如暴雨砸瓦,震得屋梁积尘簌簌而下,白雾弥漫。灰尘遮蔽视线,也打乱气流轨迹。那人抬袖挡尘,右掌却已蓄势待,掌风未吐,先有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出,直扑供桌后那方松风小筑碑文——碑上“听雨阁新规”五字,乃沈清鸢亲手所刻,刀痕深峻,墨色未干。
谢无涯动了。
他未跃前,只将墨玉箫横于胸前,左足点地,右足旋身,整个人如陀螺般疾转半圈,箫身横扫,硬生生撞上那道劲气。
“砰!”
掌风与箫身相击,气浪炸开,供桌震颤,砚台翻倒,墨汁泼洒,溅上碑文“新”字右旁。谢无涯左袖裂开一道长口,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渗出,顺着手腕流下,滴在碑文“规”字最后一笔上。
那人见状,冷哼一声。
他未再出手,只将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是那枚“承天”印。他拇指按住牌面,稍一用力。
“咔。”
一声脆响,如冰裂。
铜牌正面“承天”二字中间,裂开一道细纹,纹路笔直,恰好劈开“天”字一横。
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三息。
然后,他将铜牌收入袖中,转身,一步踏出门槛。
沈清鸢琴音未止,右手五指仍在弦上,拨出最后一串急音,音调由高转低,由急转缓,如潮退岸,如云散天。
那人身影已至院中,足尖点地,身形倒掠而起,跃上屋脊。玄袍在夜风中翻飞,如墨鸦展翼。他未回头,只抬手,朝松风小筑方向,轻轻一挥。
不是攻击,不是示威,只是拂去肩头一点落尘。
屋脊之上,他身影顿住一瞬。
沈清鸢琴音恰在此时收束,七弦余震未绝,她左手按住琴腹,右手三指缓缓松开,指尖悬于弦上半寸,未落。
谢无涯站在碑前,未擦血,未包扎,只将墨玉箫收回腰后。他抬眼,望向屋脊方向,目光沉静。
沈清鸢起身,走到碑前。
她未看谢无涯,只伸手,用袖角轻轻拭去碑上墨汁——未擦“新”字旁那片泼痕,只将“规”字上那滴血迹,仔细抹净。血迹晕开,染红碑石一角,像一小片未干的朱砂。
她放下袖,转身走向供桌。
桌上铜牌已不见,只余一道浅浅压痕,形如印信。
她俯身,从供桌下方抽出一块青砖——正是昨日她补入门框底部的那块。砖面完好,但砖角微潮,有细小水珠凝结。她将砖翻转,背面朝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闷响,砖内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似有机关松动。
她将砖放回原处,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内。
窗纸完好,烛火稳定,梁上积尘已落尽,露出原本的桐木纹理。供桌四角平稳,未歪一分。碑文上墨迹未损,血迹已干,呈暗褐色。
她走到琴架前,将七弦琴放回原位,扣好琴囊革带。革带扣环微凉,她指尖抚过,未停。
谢无涯此时开口:“耳目司刚报,北境三处暗哨,昨夜子时前后,各有一名守哨弟子称腹痛离岗,半个时辰后返岗,称已服药。”
沈清鸢点头,未语。
她走向门边,推开一条缝,朝外望去。
院中月光清冷,石阶泛着微光,草木静立,无风自动。远处镜湖水面平滑如镜,倒映满天星斗。
她关上门,回到案前,取过紫檀案上那本《武德训》竹简。竹简摊开,停在“盟约篇”。她未读正文,只将指尖按在末尾署名处——七年前,五家家主联署,沈家为,其余四家印鉴清晰可辨。
她将竹简翻过一页,空白竹片上,有她昨夜新添的几行小字,墨迹未干:
“新规三十六条,非废旧律,乃删繁就简;
废旧律四十七条,非弃根本,乃剔腐生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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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撤暗哨十二处,非削耳目,乃化明为暗;
断粮仓两路,非绝供给,乃固本培元。”
她指尖停在“固本培元”四字上,轻轻点了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