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西北角的林梢掠过,拂在窗纸上出轻微的沙响。沈清鸢坐在案前,手搭在琴囊上,指腹贴着革带边缘,一动未动。她没有点灯,屋内昏黑,只有月光斜切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道灰白的痕。方才那丝执念的气息还在,像铁锈混着旧纸的味道,沉在空气里,不散。
她闭了闭眼,指尖缓缓滑入琴囊,取出七弦琴,轻轻搁在案上。琴身微凉,木料吸了夜气,触手沁人。她没拨弦,只是将三指虚悬于弦面,借共鸣术感知外放。音律无形,却顺着气流延展出去,如细网铺开,扫过听雨阁外围的墙垣、树影、檐角。
三息后,弦震了一下。
不是风吹,也不是虫鸣扰动。是情绪的波动——一股怨恨夹着讥讽,冷而锐利,藏在林间深处,正对着教化院方向。那情绪不像昨夜那样隐忍,反而透出几分挑衅,仿佛知道有人在探,偏要让你探到一点真东西。
沈清鸢不动声色,收手,将琴往案中推了半寸。她低头思索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展开,提笔写下《流水》曲中一段变调的节律。这段旋律原是五家共治时期的盟誓残音,后来被她改作新规推行时的晨课配乐,寻常弟子只当是新编之曲,不知其根在旧制。
她重新抚琴,以左手轻拨起手调,音不成章,只奏出其中三句。琴声低缓,似无意为之,实则频率暗合五家古音的共振点。若对方真曾参与旧日礼制,必会心神微动。
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琴弦连震三次。
第一次,是“篡改”之意——那股执念骤然收紧,带着冷笑,仿佛在说:你改得再像,终究是伪音。
第二次,是“焚毁”——情绪陡升,杀意一闪即逝,虽未锁定她本人,却直指新规碑文与教化院典籍。
第三次,是“重立”——执念转为决绝,如刀锋出鞘,意图分明:毁你所立,复我旧统。
她立刻收手,指尖离弦,呼吸压得极平。三重意念拼合起来,已勾出一幅图谋:前朝余孽并未退去,反而在暗处谋划彻底破坏新规,欲以焚毁文书、篡改音律、重建旧仪的方式,动摇听雨阁立下的新秩序。
她将琴收回囊中,系紧革带,起身走到门边。门外廊下无人,檐角铜铃静垂,连落叶都未惊起一片。她推开一条缝,风迎面扑来,仍是西北方向,带着同样的气息。
她关上门,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素笺上另写一组短音序列:三音叠起,尾音下沉,是《平沙落雁》的起调变形,专用于传递“敌踪未明,尚在谋划”的警讯。她吹干墨迹,折成方胜,放入一只青瓷小匣中。
约莫半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无涯来了。
他走得很稳,一步到位,停在门前,未敲门,也未出声。她听见他佩箫轻碰腰骨的声音,一下,两下,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我已到,可开门。
她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脸色比平时更白,右眼下的泪痣在月光下显出一点深色。他没进屋,而是侧身让过门槛,目光扫了一圈室内,确认无异后才低声问:“有动静?”
她点头,请他入内,顺手关门落闩。
他走到案前,见那张写着《流水》变调的素笺摊开在上,目光一顿。“你用这个引他们反应?”
“嗯。”她将青瓷小匣推过去,“他们认得这调子。不只是听过,是熟悉。那股执念听到‘新规’二字时,心绪波动比先前大得多。”
谢无涯打开小匣,看完那组短音序列,抬眼问:“你打算传这个?”
“是。但不是现在。”她摇头,“他们正在等我们慌。若我们立刻清查、设防、换岗,反倒坐实了他们眼中‘心虚’的印象。他们要的是我们乱,我们就偏不能乱。”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建议巡阁。”
“太急。”她否决,“你现在去巡,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察觉了。他们会立刻转入地下,甚至伪造痕迹误导我们。不如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她声音很轻,“他们既然能认出五家古音,说明有人亲历过当年盟誓。这种人不会甘于潜伏太久。他们会忍不住出手,哪怕只是试探。”
谢无涯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她摇头,“我只是知道,他们看的不是人,是规矩能不能倒。只要我们不动,音不断,他们就始终在暗处耗着。”
他点头,将小匣收进袖中。“那我做什么?”
“每夜子时,你绕阁一周,不必刻意查探,只需走过既定路线。”她顿了顿,“若我察觉异常,会弹一段特定短音。你听到,便以箫声回应,只吹三声,长短如初更鼓。这是双音联防,不惊动旁人,又能互通消息。”
他想了想,应下:“可以。但我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