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比方才更凉了些,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沈清鸢的步子没有停。她走在前头,谢无涯跟在侧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不近也不远。林间光线渐暗,树影斜铺在小径上,像一道道未干的墨痕。她肩上的布袋轻晃,里头装着新琴轸、竹简和那把小锄,分量不重,却让她走得踏实。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谢无涯的脚步始终未乱。他从不说多余的话,就像此刻,哪怕已走出听雨阁东门,他也未再问一句“真不告个别”。她知道他懂——有些告别不必惊动钟鼓,茶盏一放,话音落地,便已是终章。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谢无涯的节奏。
沈清鸢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不想回头,也不想应声。她只想走,走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师尊!”是守门弟子的声音,喘得厉害,像是从主殿一路追来,“裴公子……裴九来了!正往这边赶,说有要事相告!”
沈清鸢这才缓缓转身。她站在林间小径中央,月白衣袂被风轻轻掀起一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他为何来?”
“说是……带了盟主令。”弟子低着头,声音紧,“亲自送来的,没带随从,也没摆仪仗,就一人一马,从山下直奔上来。”
沈清鸢目光微闪。
裴珩向来行事张扬,即便行走江湖化名“裴九”,也常在酒肆掷金买笑,惹得群豪侧目。可这次不同。他若真只为致谢而来,大可在传位仪式上现身;若为公事,该携圣旨或兵符。如今单人独骑,捧着一枚玄铁令而来,分明是私意重于公礼。
她抬眼望向听雨阁方向。远处门楼隐约可见,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声音断续,不如白日清亮。她忽然想起昨夜湖边煮茶时,谢无涯说的那句话:“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少主,我只是个吹箫的,你是弹琴的,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可眼下,这江湖还不肯彻底放手。
她沉默片刻,终于道:“我回去一趟。”
谢无涯站在原地,未阻拦,也未多言,只看着她转身,步履平稳地往回走。他知道她不会因权柄而留,但会为情义驻足。裴珩不是寻常宾客,是他曾以假肢戏弄云容、护她商队周全的人,也是曾在青州城外与她并肩退敌的同行者。
沈清鸢走回听雨阁东门前时,天光已薄如纸。门前石阶上站着一人,玄色劲装,外罩银鳞软甲,腰间佩刀未出鞘,右手小指上那枚玄铁戒正被他无意识地转动着。他背对着门,望着山道尽头,似在等什么人归来。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你走了?”裴珩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
“刚走。”沈清鸢站定在三级石阶之上,与他平视,“又回来了。”
裴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下,眼角浮起细纹。“我就知道,你不会一声不响地走干净。”
“我不想惊动任何人。”她说。
“可你惊动了整个江湖。”他从身后取下一个紫檀木匣,通体乌沉,四角包银,正面刻着五岳叠峰纹,中央嵌一枚玄铁令牌,其上浮雕盘龙,正是武林盟主令的形制。“这是我以三皇子身份,联合七大门派共议所铸。今日送来,不是为了交权,是为了致谢。”
沈清鸢未动。
大弟子此时从门内快步而出,跪地接匣。他双手伸向前,动作庄重,却被沈清鸢一眼止住。她未说话,只轻轻摇头,大弟子便立刻收手,起身立于门侧,脊背挺直。
“师尊才是永远的盟主。”他朗声道,声音穿透暮色,“听雨阁上下,只认您一人。”
四周静了一瞬。
随即,门内门外围观的弟子们齐声附和:“只认您一人!”
声浪起伏,如潮拍岸。
裴珩听着,非但不恼,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檐下铜铃又是一阵轻响。他一手按在木匣上,一手抚过玄铁令边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清鸢脸上。
“你们说得对。”他道,声音沉了下来,却更显真切,“她才是。”
他没有将令交给大弟子,也没有强行塞给沈清鸢,而是亲手打开木匣,取出那枚玄铁令,托在掌心。令身沉重,冷光映着残阳,照出他眉骨处那道淡疤的轮廓。
“这五年,你调停五世家纷争,破萧家毒蛊之祸,救流民于水火,重建听雨阁根基。你不用刀剑称雄,却让天下武夫低头。你教出来的弟子,敢当面驳斥云家主母,敢为百姓拦下税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见过太多所谓英雄,他们争名夺利,踩着尸骨往上爬。可你不一样。你一直在护人,而不是杀人。”
沈清鸢依旧未伸手。
风从山道吹来,拂动她的衣袖,也吹乱了额前几缕碎。她看着那枚盟主令,没有回避,也没有动容。它很重,象征着至高权柄,可她已经放下了。
“江湖自有新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名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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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静静看着她,忽而一笑,不再坚持。他将玄铁令轻轻放回木匣,合上盖子,转身走向门前那只石狮。石狮底座平整,他将木匣置于其上,还用手拍了两下,拂去浮尘。
“那就让它替你站着。”他说,“哪天你想回来,它还在。”
说完,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黑马长嘶一声,扬蹄欲行。
“裴珩。”沈清鸢忽然叫住他。
他勒马回望。
她站在石阶上,月白身影被暮色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眼中映着最后一丝天光。“谢谢你,来送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