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主要财源还是方家,若是方家衰落,我也无力,那就只好关门了。”图南说得悲观,语气却很轻快,“当然了,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方家在众人不断的加入中,产业越做越大,我也收了许多弟子,开了很多医馆,我们还遇见了更多心善之人参与善堂之中,如此一想,是不是前途无量?”
素问不禁笑起来,点头道:“不错,最差也就是失败,但现在救助的人是实实在在的,若是善堂有朝一日真能壮大,说不定能流传很多年。”
图南点头,他眺望着远方,有些憧憬:“乱世么……总归有结束的时候,到了太平盛世,没有那么多孤儿,我们就将善堂变作学堂,教书育人。”图南想了想,又补充道,“要因材施教,不愿考科举的人,可以学医、学工、学做菜,还有女红,都是活命的本事。”
素问看着图南,说不出泼冷水的话,那些连她都看得清的真相,图南不可能不明白,此时自诩清醒反倒矫情。赤子之心甚是难得,图南明知将来会撞得头破血流,今日还是要义无反顾,素问所能做的便是为他们准备好退路,以及最大程度的支持。
因此,素问道:“图师兄入宫的时候,我可以来代为教授医术。”
图南笑道:“你干脆自己收弟子,难道师父还会不允许么?”
素问摇了摇头:“我不收,师徒情分都是羁绊。”
图南忍不住问:“那师兄妹呢?”
“自然也是。”素问道,“不过这没办法,是师父给我们安排的羁绊,躲不掉的。”
图南冷哼:“看来师妹是不想要了?”
素问笑而不语。
图南顿时急得抓耳挠腮,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忽然问:“你与方灵枢的羁绊是躲得掉的么?”
素问:“……不是命中注定的事,都是可以躲得掉的。”
“若是命中注定呢?”
素问摇头:“据我了解,不是。”
图南笑道:“想去做的就顺应天命,天命不允你却也想做的,那就逆天改命!活人嘛,难道还能被自己逼死?”
素问顿时沉默。
一声轻笑传来,图南浑然不觉,素问却看到一道白光从怀里飘出,落到马头上,成了一个虚影。
妤再道:“你何必与他们说这些?妖精不懂你的取舍,凡人也不知你的难处。”
素问无法回答妤再,只能垂眸不语。
妤再看着远处的善堂,轻叹道:“对不住啦,我如今这个模样,算不得什么好榜样,实在无法给你指引。”
素问笑了笑,道:“也罢,等我下定决心,必然一条道走到黑,无怨无悔。”
图南一愣:“何意?”
妤再却是释然一笑,道:“你想明白就好。”
素问不再多言,掉转马头往城门行去。
【作者有话说】
标题取自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第42章绿蚁红泥(二)
◎素问看不见李重琲的付出,如同李重琲看不见自己。◎
钦天监的预测很准确,四日之后,天空逐渐密布阴云,北风呼啸两日之后,雪花终于姗姗而落。
“大旱之年,连雪落得都比往常迟,雪粒子也不大,看这模样,恐怕旱灾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石水玉站到门前,手扶在门框上,不一会儿便冻得通红。
图南打了个哆嗦,连忙道:“石小娘子,劳烦将草帘放下,素问这里不点炉火,本来就冷些,再灌些冷风可不得了!”
“唔,对不住。”石水玉放下了帘子,坐到桌边,有意无意之间看向一旁的明月奴,道,“这样坏的天,你怎么放心让素问和爰爰出门?”
明月奴本在闭目养神,闻言顿了片刻,才淡淡道:“阿姐是昨日出,那时还没有下雪,再回来定然是雪停之后,也不会有危险。”
“雪地路滑呀。”石水玉道,“若是采药,必是野外,她们去哪里了?”
明月奴睁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石水玉:“你是想问我阿姐的去处,还是想打听另一个人的行踪?”
石水玉坦然道:“他们俩都是我的朋友,我一样关心。”
明月奴嗤笑道:“你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在洛阳城又无亲无靠,何必做自己做不到的事——还是说石小娘子有我们不知道的本事?”
图南忍不住道:“明月奴,水玉一片好心,你不知道他们去哪里就实话说,何必冷嘲热讽?”
明月奴立刻道:“我不知道。”
石水玉沉默地盯了明月奴一瞬,转向图南,诚恳道:“多谢图太医。”
图南摆了摆手,道:“明月奴话不好听,但还是在理的,素问既然选择在这样的天气出去,肯定是心有把握,你不必担心。至于李衙内,嗯……他随身那么多家仆,就更不需要我们操心了。”
石水玉自嘲一笑,不愿多留,便道:“那我就先走了。”
图南客套道:“慢走,等素问回来,我让她给你传信。”
石水玉轻轻一点头,拂开帘子出门。
雪粒子落在地上,一开始都化做了水,润湿了干枯的土地后,便开始囤积起来,人走在上面宛若踩在沙砾之上,稍不注意便要遭一滑。石水玉看水面也结着冰,不由得疑惑起来:雨雪天,能采什么药?
梅蕊雪对于凡间用药来说,至多是锦上添花之举,甚至称之为“噱头”也不过分,但它却是方灵枢第二味药“蕃秀”必不可少的药材,石水玉想不明白实属正常,真武观的道长木心同样想不明白。
夜幕降临之后,雪越来越大,簌簌落入山间,由鹅毛堆成棉团,逐渐铺满了阶下、占住了瓦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