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带着粘稠妖气、却又阴冷入骨的声音,从石台侧方的暗影中幽幽传来。
碧水娘娘缓缓踱步而出,她原本玲珑的身段,如今因为腹部那异常的隆起而显得有些步履迟缓,但这并未削减她身上那种大妖特有的、如毒蛇般的威压。
她那双充满妖气的竖瞳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反复扫视,最后停留在苏清月那张惨白如纸、布满冰痕的脸上。
苏清月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僵。
她原本正沉溺在小蝶怀中那仅有的一点、带有罪恶感的温暖里,此时却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衫。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小蝶,想要捡起地上的尊严,可那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长腿,却在离开温热源头的一瞬间,再次被溶洞里的极寒刺穿。
“小蝶,你瞧瞧她。”碧水娘娘走到近前,伸出一根修长、涂满暗红蔻丹的指甲,轻挑地划过苏清月那满是冰渣的侧脸,“就在刚才,这位苏大仙子还宁愿抱着一堆碎玉等死,连眼角都透着高不可攀的仙气。可现在呢?她却在往你这个”魔奴“的怀里钻,像不像一头在寒风里摇尾乞怜的丧家犬?”
“娘娘,师姐她只是……”小蝶的声音在颤,那是对碧水娘娘本能的畏惧。
可奇怪的是,她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将黑袍裹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将脸埋进苏清月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躲开碧水娘娘那毒辣的审视。
“够了。”
一直沉默如石像、任由她们拉扯的陆铮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且带有磁性,却像是一柄重锤,瞬间砸碎了地穴中那脆弱的平衡。
他那只覆盖着暗红甲片的孽金魔爪猛然握紧,指尖在坚硬的石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就在这一刻,地穴上方那错综复杂的岩缝中,隐约传来了三声清脆、空灵且带有某种特殊律动的铃响——“叮……叮……叮。”
这清脆的铃声在地穴的回音中被拉长,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苏清月的瞳孔在听到铃声的一瞬间剧烈收缩,原本灰败的眼底竟迸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近乎癫狂的光芒。
那是“引魂铃”,是云岚宗亲传弟子在搜寻同门灵魂印记时才会摇动的法器。
紧接着,一道厚重、沉稳、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正气呼唤,顺着风口,穿透重重岩壁灌了进来
“清月师妹!小蝶师妹!你们在下面吗?若是听到了,便给师兄一个回应!”
是师兄。
苏清月当然知道这是谁。
在云岚宗那长年积雪的峰顶,这位师兄曾无数次在雪夜为她们送来热气腾腾的灵茶。
那是她心中“正道”二字具象化后的化身。
“师……师兄……”苏清月的喉咙干涩如枯木,她拼命地想要张嘴呼喊,想要告诉外面那个人,救救她。
可就在她张口的一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掠过了小蝶那双已经布满暗红魔纹的手,感受到了身上那件属于魔头的黑袍。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师兄冲进来,看到的不是那个清冷出尘的席师姐,而是一个正趴在魔头脚下、贪婪吸取魔气温存的残破躯壳……
那种从未有过的、甚至越了死亡的恐惧,让她的声音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阵绝望的抽泣。
而小蝶的反应则更加复杂。
她先是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纯粹的、对往昔美好的惊喜;可紧接着,这抹惊喜迅熄灭,化作了一片灰败的落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流转的暗红魔气,又看了看锁骨处那道狰狞的魔纹,一种深深的恐惧瞬间攥住了她的心。
她并没有抬头看向洞口,反而像是受惊的野猫一样,浑身毛倒竖,下意识地向石台上的陆铮爬近了两步。
在那清冷的宗门铃声映衬下,小蝶脸上的暗红魔纹竟然显得愈妖异。
她紧紧攥着陆铮的衣角,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其病态的抗拒——她害怕被“救”回去。
她怕那些所谓的“正义”会把她带回那个冰冷严苛的宗门,让她面对那一双双审判的眼睛。
在那三声“引魂铃”刺耳的激荡下,苏清月的神魂仿佛被硬生生扯出了这具残破、肮脏的肉身,坠入了一场永不醒来的大雪。
那是三年前的冬至,云岚宗,思过崖。
画面中的世界是纯粹的白,没有硫磺的恶臭,没有魔火的燥热,只有冷冽入骨却又干净得让人想哭的清气。
苏清月正值双十年华,那是她剑意最纯粹的巅峰。
她穿着一身象征亲传弟子的雪白云纹剑袍,宽大的袖口在烈烈风雪中翻飞,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直指苍穹的绝世孤剑。
那时她的眼眸中没有泪痕,只有对剑道的极度赤诚。她正在尝试领悟宗门秘传的“冰魄剑意”,每一寸呼吸都伴随着冰晶在肺腑间凝结。
“清月,又在逞强了。”
一只温厚的手掌,带着淡淡的丹药香气,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