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们在木质长椅坐下,中间留出了一个人的距离。
现在时间还早,上山的人比下山的人多,三三两两的游客从他们面前经过,大多是来晨练的老人和结伴的学生。
林逸又喝了几口水,然后把瓶子放在身边。
他侧过头,看向陈之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
“之前黄色的头挺适合你,怎么变成黑了?”
他试图避开那些沉重的话题,把这次偶遇定义为一次普通的闲聊。
放下的前提是,就算再次遇见也无动于衷,像看陌生人一样,打声招呼就算是最后的体面。
也算是给三年前的少年,一个完整地落幕。
陈之南笑了笑:“上次在医院,我看你……那个前男友是黑,觉得你应该喜欢这一款的。”
林逸:“…………”
得!多余问他。
他还真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
“谁说是前男友了?”林逸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山峦,声音很平静,“就不能是现男友吗?”
陈之南:“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不管你跟谁在一起,我都祝福你的。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陈之南,天下男人多的是,总有比我好的。”
“而且,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好,这么多年不联系很多感情早就变了。”
陈之南心里回答:如果真的这么容易,我也就不会回江州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下山。
这次林逸主动开了口,问起陈之南开工作室的近况。
他不想让气氛太尴尬,也不想陷入回忆的泥沼,聊工作是最安全的选择。
陈之南说起自己的规划,语气渐渐变得明朗。
他说到品牌定位,说到市场调研,说到未来的展方向……但说着说着,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绕了回去。
陈之南:“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的梦想是做漫画师,你喜欢浦泽直树,我一直记得。我们画画累了还会一起看《monster(怪物)》,当时想一起去日本留学。”
林逸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在画室里度过偷懒的午后,那些挤在电脑前看动画片的夜晚,那些关于未来天真又热烈的幻想……
林逸冷笑了一声:“可是,食言的不是你吗?”
陈之南沉默了。
山道在这一段变得平缓,这个季节,江州的枫树叶子被风一吹就会散落一地,如同那些攥不住又改变不了的过去。
“那是因为阿姨来找到我的妈妈,”陈之南的声音竟然染上了颤抖,“她……我没有办法。”
“可我这些年,我一直都忘不了你,也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
但是,我不能那么自私,给你带来困扰,让阿姨为我们的事为难。”
“所以呢?”林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就独自逃去了日本,选择拉黑我?为了你所谓的‘不那么自私’?”
陈之南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他在原则问题上选择了独自逃避,可现实却没有因为他的放手而变得更好。
恰恰相反,一切都朝着更糟的方向走去。
林逸的妈妈本就执意要拆散他们,陈之南的退场让她彻底没了顾虑,索性动用手段强行达到目的。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近乎病态地控制着林逸的生活:一天二十四小时,每隔一小时就要他汇报行踪,甚至专门雇人跟踪、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林妈妈的控制欲达到了可怕的程度。
而陈之南的退缩,让林逸此前所有的坚持都成了徒劳,彻底功亏一篑。
那一次,林逸在江边坐了很久。
他开始悔恨为什么要把陈之南卷入其中,为什么不能自己独自面对家庭的压力?
明明他好不容易有了寄托,有了奋力争取的理由,可那个支撑他的人却先一步离开了。
陈之南走了,也带走了林逸想要挣脱束缚,改变现状的全部信念。
林逸在与家庭的博弈中败了,他的妈妈攥住了最能拿捏他的把柄。
十几岁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那晚,江水拍打着堤岸,冷风灌进衣领,他望着黑漆漆的江面,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跨过这道栏杆跳下去,是不是所有的烦恼就都能消失了?
他颤抖着手打开手机,指尖停在输入框上,一字一字地敲着:【妈,下次要生一个听话的弟弟哦,对不起,我会在天上保佑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