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问他吧。”她说,心里知道答案会是否定的。
视频结束后,瑶瑶坐在电脑前呆。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短暂,然后被大人呵止。疫情下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看似松弛,实则绷着看不见的张力。
下午三点,凡也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进门后把钥匙重重扔在玄关柜上。金属撞击木头的声响让Lucky在笼子里惊跳起来。
“怎么了?”瑶瑶从书桌前起身。
“车行那帮孙子,”凡也扯了扯领口——他穿了件平时不常穿的衬衫,像为了去车行特意打扮过,“说要再加个担保人。我说我爸已经签了,他们说不够,最好国内有房产抵押。”
瑶瑶的心沉下去。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行字:“担保人需提供国内资产证明。”原来那还不够。
“那……怎么办?”
凡也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我说我家在北京有三套房,他们就要看房产证复印件。”他抹了抹嘴,冷笑,“真他妈当我傻?复印件给他们,转头就能伪造文件。”
“那你给了吗?”
“给了个假的。”凡也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给了张假名片,“p的图,反正他们又不会真去中国查。”
瑶瑶盯着他。凡也站在厨房的逆光里,身形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冷的,硬的,像戴了张金属面具。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她的男朋友,刚刚承认伪造了文件。为了拿到一笔利率35%的高利贷,他伪造了房产证明。
法律术语在她脑海里翻滚:欺诈。伪造文件。诈骗。每个词都像冰块,顺着脊椎往下滑。
“这样……安全吗?”她声音干。
“有什么不安全的?”凡也走回客厅,在沙上重重坐下,“等我还完贷款,谁还管这些。再说了,”他看向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都是为了我们吗?为了我们能有个移动的家,能带Lucky去看世界。”
他又用“我们”。瑶瑶感觉那个词像绳索,温柔地套上她的脖子,和贷款的绞索并排。
Lucky在笼子里出呜咽。它被关了两个小时了,该放出来了。瑶瑶看向凡也,他正闭着眼睛靠在沙上,啤酒罐搁在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起身,走向笼子。手刚碰到密码锁——
“别放。”凡也的声音从沙上传来,眼睛没睁开。
“它该上厕所了。”
“训练时间还没到。”凡也终于睁开眼,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我说了,今天加到两小时。现在才一小时四十七分。”
瑶瑶的手停在锁上。她透过网格看Lucky——小狗正用爪子扒拉着门,黑眼睛望着她,充满信任和期待。它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规则,只知道想出来,想被她抱,想在不冰冷不坚硬的平面上奔跑。
“它会憋不住的。”她说。
“那就憋。”凡也坐直身体,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出闷响,“狗必须学会控制。就像人一样。”
最后那句话很轻,但瑶瑶听懂了。这不是在说狗。这是在说她,在说所有需要被训练、被控制、被教会“规矩”的生命。
她收回手。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打开微积分课本。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舞,但她一个也看不进去。她听着身后笼子里Lucky的呜咽,从急切到困惑,到委屈,到最后变成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哀鸣。
凡也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睡了。但瑶瑶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浅,太快。他在听,在计数,在确认他的规则被执行。
一小时五十三分时,Lucky真的憋不住了。
液体滴在笼子托盘上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公寓里清晰可闻。瑶瑶的肩膀绷紧了。她没回头,但能想象那个画面——小狗在角落里,身体颤抖,脚下是自己无法控制的排泄物,困惑,羞耻,恐惧。
凡也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笼子前,低头看。瑶瑶从书桌前的窗户反光里看见他的倒影:他盯着托盘上的污渍,表情难以辨认。然后他转身,走向阳台,拉开玻璃门。
“过来。”他对瑶瑶说。
瑶瑶起身走过去。凡也指了指笼子:“拎到阳台上去。让它和它的屎尿待一会儿,长长记性。”
“外面很冷——”
“死不了。”凡也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垃圾拿出去”。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曾经觉得像融化巧克力的眼睛,此刻是冷的,硬的,像两颗深褐色的玻璃珠。她知道如果她拒绝,会有什么后果——不是暴力,至少现在还不是。是冷暴力,是沉默的谴责,是“你连这点事都不支持我”的失望。
她弯下腰,打开笼子门。Lucky想冲出来,但她抓住它的项圈,把它连同笼子一起拖向阳台。小狗不明所以,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出刺耳的刮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