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桌面上,溅开,像小小的、破碎的湖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平坦,柔软,没有任何变化。但里面有一个生命,一个因为她和凡也的结合而产生的生命。一个他称之为“麻烦”、要“打掉”的生命。
她的手轻轻覆上去,像在保护什么易碎的东西。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那个还只是一团细胞的生命说,“对不起……妈妈会保护你……妈妈会留下你……”
但她真的能吗?
凡也的话在耳边回响: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保护一个孩子?
是真的吗?她真的是那样软弱、那样无能、那样离不开他吗?
她想起林先生的话:“当你开始问这个问题时,答案已经在你心里了。”
答案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这个凡也摔门而去的公寓里,她想要这个孩子。不是因为它能改变凡也,不是因为它能给她一个身份,甚至不是因为它能带来什么美好未来。
只是因为它存在。
因为它选择了在她身体里生根。
因为它让她感觉到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连接——保护自己的幼崽,这是最本能的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计算利弊,只需要去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凡也的背影正快走向街角,脚步又急又重,像在逃离什么。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身,开始收拾餐桌。动作机械,麻木。洗盘子时,她的手在抖,盘子滑进水槽,差点摔碎。
Lucky走过来,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狗安静地让她抱着,像在给予无声的安慰。
三小时过去了。
四小时过去了。
凡也没有回来。没有消息,没有电话。瑶瑶坐在沙上,抱着抱枕,眼睛盯着门口。她想象他在哪里:在咖啡馆?在公园?在朋友那里?或者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独自消化这个“麻烦”?
她想给他消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想再跟他谈谈。但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最终没有按下去。说什么呢?求他?说服他?还是继续争吵?
她不知道。
瑶瑶蜷缩在沙上,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许久,终于还是按下了干露的号码。铃声响到第四下才被接起,背景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睡意的吸气声,随即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国内正是凌晨。
“瑶瑶?”干露的声音传来,起初有些模糊,但几乎在瞬间就切换成了全然的清醒与警觉,像夜行的猫科动物绷起了身体,“出什么事了?”凌晨时分的寂静让她压低了声音,但那份锐利丝毫未减。
“露露……”瑶瑶一开口,声音就哑了,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这么晚……”
“少废话。”干露打断她,背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显然她走到了更私密的空间,“说事。你在哪儿?怎么了?”
“我……”瑶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她拼命吸气,却只能出短促的抽噎,“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绝对的寂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干露那边凌晨特有的、深沉的安静。
“多久了?”再开口时,干露的声音已经变得异常冷静,像浸在冰水里的手术刀。
“还不确定。”
“凡也知道了?”
“嗯……早上告诉他了。”
“他什么反应?”
瑶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凡也那些尖锐的话、冰冷的决定、摔门而去的背影,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最终,她只是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明白了。”干露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沉下去的、近乎冷酷的了然。凌晨的寂静让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他现在人在哪儿?”
“出去了……说去冷静。刚回来了一下,又走了。”
“听着,瑶瑶。”干露的语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稳稳钉进空气里,透过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和深夜的静谧,传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先深呼吸。对,吸气,慢慢来。好。现在,我要你一字一句告诉我:你自己怎么想?不是凡也想怎样,不是你爸妈可能会怎样,是你,瑶瑶,你自己想不想留下这个孩子?”
瑶瑶攥紧了抱枕的一角,指节泛白。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很害怕”,想说“凡也说这是麻烦”……但最后,她听见自己很小声、却很清晰地说:
“我想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不是失望,更像是某种在深夜里完成的确认。
“好。”干露说,语气里注入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你想留,那我们就来谈怎么留。但在这之前,瑶瑶,我要你清醒地听我下面这段话,一个字都别漏。”
瑶瑶屏住了呼吸,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干露在凌晨的昏暗光线中坐直了身体。
“凡也这个人,”干露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穿透了半个地球的距离,“他情绪不稳定,控制欲强,习惯用贬低你来获取优越感。这些你比我清楚。现在,一个不受他控制、需要他承担巨大责任的生命出现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慌、是攻击、是让你打掉,这完全符合他的行为逻辑。他就算回来道歉,给出计划,你也要想清楚:这是出于真正的责任感,还是因为他暂时压下了恐慌,或者说,他意识到强硬逼你打掉可能反而会失去你?”
瑶瑶的心猛地一沉。干露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凡也温情表象下她不敢深究的角落,而这把刀,是从远方、从她最信任的人手里,在万籁俱寂的凌晨递过来的。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判定他是人是鬼。”干露继续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底色依然是冷的,“但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他的‘负责’只是暂时的,如果压力真正来临——比如他父母切断经济,比如找工作接连受挫——他会不会再次崩溃?会不会再次把这一切怪到你头上?会不会……做出更过激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