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苹果园之行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取消了。
农场主来邮件,说霜冻来得比预期早了一周,树上的果子还挂着,但口感已经不行了。“就像青春突然结束,”邮件里写道,“外表还鲜亮,内里已经凉了。”
瑶瑶坐在宿舍书桌前读完这封邮件时,窗外正飘着今秋第一场像样的雪。不是雨夹雪,是真正的雪花,茸茸的,缓缓地,从铅灰色的天空垂直落下,像某个巨大钟表内部崩散的齿轮。
手机震动。凡也的消息:“看到了吗?苹果吃不成了。”
“看到了。”她回复,“农场主的比喻有点悲伤。”
“但很准确,”凡也秒回,“我查了天气预报,下周会更冷。秋天好像按了快进键。”
瑶瑶看着窗外。雪落在常青藤枯黄的叶子上,积不起来,一碰就化,留下深色的湿痕。她想起华都很少下雪,偶尔有,也是薄薄一层,天亮前就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那这周末做什么?”她问。
凡也的“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来的是:“要不要来我公寓?我室友这周末去芝加哥看女朋友,就我一个人。我们可以煮火锅,我买了底料和肥牛。”
这个邀请来得直接,带着某种既成事实的语气。瑶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睛微微睁大,像被突如其来的光晃到。
去他的公寓。两个人。一整天。
“就我们?”她打完又删掉,换成:“你室友真的不在?”
“真不在,周四晚上就走了。”凡也来一张照片,是空荡荡的客厅,深蓝色沙,地上散落着游戏手柄和教科书,“你看,寂寞得能听见回声。”
照片角落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背对着镜头,看不清内容。瑶瑶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秒。
“好,”她回复,“几点?”
“十一点?我们可以先去亚洲市买点菜,然后回来煮。我知道有家店的肥牛特别新鲜,老板是我老乡。”
“你会做饭?”
“火锅有什么会不会的,”凡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水开了往里扔就行。但我切菜技术一流,我室友说我能把土豆切成透明片。”
瑶瑶笑了。窗外雪下得更密了些,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床巨大的羽绒被。
周六上午十点五十分,瑶瑶站在凡也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公寓,红砖墙,黑色防火梯蜿蜒而上,像爬在建筑表面的铁制藤蔓。楼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车座上积了薄雪。空气冷冽清澈,呼吸时能看见白雾。
她按了门铃。三秒后,对讲机里传来凡也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上来吧,三楼,门没锁。”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漆成一种介于黄和绿之间的颜色,像陈年的芥末。地毯是深红色的,磨损得露出底纹,散着一股旧房子特有的气味——木头、灰尘、无数过往生活的余味。
3o2的门虚掩着。瑶瑶推开门,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进来进来!”凡也从厨房探出头,系着一条不合身的围裙,蓝白格子,显然是市的促销赠品,“我正切萝卜,马上好!”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就是照片里的样子,但更乱一些——沙上堆着外套,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薯片袋,电视屏幕黑着,反射出窗外的雪光。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几个城市被红圈标出:京城、华都、芝加哥、爱荷华城。
瑶瑶的目光落在那张背对镜头的相框上。她走过去,轻轻把它转过来。
是一家四口的合影。背景是长城,夏天,阳光刺眼。前排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笑容温和但有些勉强,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旁边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后排站着两个男人——年长的那位穿着熨帖的衬衫,头一丝不苟,手搭在妻子肩上,但身体微微偏向另一边。年轻的就是凡也,高中生的模样,穿着校服,笑容灿烂得有些不自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那是我爸,我妈,我妹。”凡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菜刀,刀尖上还沾着一片萝卜皮。
“什么时候拍的?”
“我高三毕业那个暑假,”凡也走回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我爸说‘来漂亮国前留个念’,就带我们去了。那天特别热,我妈中暑了,但坚持要拍完。”
瑶瑶看着照片。凡也父亲的手虽然搭在妻子肩上,但手指是悬空的,没有真正落下。凡也站在父亲旁边,身体语言却微妙地偏向妹妹那边。
“你妹妹多大了?”
“现在应该初二了,”凡也说,“特别聪明,数学竞赛拿过奖。我爸对她期望很高,比我那时候还高。”
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着切菜的节奏,笃,笃,笃,稳定而利落。
瑶瑶把相框放回原处。她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厨房很小,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凡也背对着她切萝卜,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的肩膀很宽,随着切菜的动作轻轻起伏。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马上好,”凡也头也不回,“你去客厅坐着吧,电视遥控器在沙上。”
但瑶瑶没走。她看着他的动作——萝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半透明的,能透过光。刀起刀落,节奏精准,像某种仪式。
“你经常做饭?”她问。
“自己住,总得会点。”凡也把萝卜片码进盘子,又开始切白菜,“刚来的时候天天吃披萨,吃到看见红色就想吐。后来我妈寄了本菜谱,我就照着学。第一次炒菜把火警报警器弄响了,整栋楼的人都跑出来。”
瑶瑶笑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烟雾弥漫的楼道,惊慌的人群,年轻的凡也举着锅铲,一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