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廉山。
虽名为“山”,松廉山实际上并不高耸,而是几座连绵平缓的矮丘,矮丘交互处多有深潭,潭边便被植上了各色花木。
初冬时节,梅花尚未结苞,天又无雪,一整片林子只有枯瘦的枝条,似森森鬼爪,密密交杂。
一身红衣的少年,便是其间唯一一抹艳色。
瞿绿纱收起飞剑,踏入萧索林间。
脚底枯叶娑娑作响,那少年听闻声响,回过身来。
瞿绿纱定定看向他的脸。
桑青亦为了赴约,好好打扮了一番,以至于她一时间,很难将眼前的少年,跟一月前试炼台上惊鸿一瞥的那个少年,联系在一起。
她和桑青亦交好已有月余。
在这一个月里,桑青亦的修炼重心彻底转入了松廉山,身上半旧的衣裳被扒了下去,换上了炼器弟子的崭新红衣。
瞿绿纱记得他刚转入松廉山主修炼器的那一天,收到她送去的红衣,神色甚是欣喜。
竹林中他为她上药,她也回礼送上许多东西,他收下时,亦是满意的。
后来还有许许多多次会面,他都这样,细心打扮,处处妥帖,在看向她时,眼神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热烈。
她便想,他应当是喜欢她的。
可是为什么……
“绿纱。”
少年见她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几步迎了上来。
他唤她的嗓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既不似孩童稚嫩,又不像成年男子那样威严低沉。
她喜欢这样的声音,便很爱听他用这样的嗓音说些往事。
那些故事让她感动,也让她心疼,她从这些片段里拼凑出他的来处,一点一点,让她成为这世上最懂他的人。
但今天,瞿绿纱听到他唤,双腿却似灌了铅一般,一步都迈不动,只是冷着眼,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走近后,桑青亦看到什么,清俊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关怀的神色:“绿纱,你这是怎么了……”
瞿绿纱迟钝地低头,顺着他目光看到自己的衣袖,才意识到自己的衣裳已经变得湿漉,黏在皮肤之上,冰冷刺骨。
她打了个寒战,说:“从小云山御剑过来时,沾到的。”
随后看见少年在听到“小云山”三个字时,目光明显闪了一下。
又在她一瞬不瞬望着他的眼光中,很快调整回了平日里温润的模样。
就好似他今日,并不曾到过小云山。
桑青亦身体从猛然的僵硬中渐渐放松,缓慢地接了话,语气是那样体贴:“是我的错,我原以为你在清居小筑之中,没成想竟要御剑这么久,我该先问过你的。”
言罢,又伸手在乾坤袋中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件披风,捧到她面前。
他眉眼间是微微窘迫的神色,似乎担心拿出来的东西不好,入不了她的眼:“林子里冷,我先帮你披上,好么?”
瞿绿纱目光就落在那条,比陈旧,更显陈旧的披风上。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皮料。
往年,瞿府的料子都是境内四处最好的猎场里送来的。
雪貂、黑兔、银狐狸……她随意挑着喜欢毛色做成斗篷,有时做得多了,从深秋穿到入春,都穿不完一回。
如山的皮料堆在库房里,堆到了第二年秋,便赏下去给各房的下人。
于是整个偌大的瞿府,就连不在主子面前伺候的干着最脏活计的下人,也没有穿过……这样的斗篷。
瞿绿纱没有应声。
她只犹豫了一瞬,桑青亦却还是捕捉到了,窘迫的神色就变成了明晃晃的黯然。
他兀自笑了一下,很是受伤地将斗篷小心翼翼收起来,动作温柔,仿佛拿着什么极为珍视的东西,小声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是我唐突了……”
瞿绿纱微愣,等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经伸手制止了他。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到:“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没想到,桑师兄……这样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受得起?”
桑青亦便笑了,有点害羞地微低头,温热手掌忐忑而坚定地反握住她的手:“绿纱,你是知道的,我父母一生颠沛,他们带我逃入北境之时,身上只有这一件斗篷。”
“那时天寒地冻,父亲将斗篷披在母亲身上,拥着她,她把我抱在怀里,拥着我……我们一家三口便是这样,在那些无星无月,群兽环伺的夜晚中熬过来的。”
“现在看,我也觉得这斗篷实在太过单薄破旧,但绿纱,你是第一个,让我有这样情愫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