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杀伐决断、在谈判桌上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的萧明远,却像个挑食的小学鸡一样,眉头紧锁地把那几块橙色的胡萝卜挑了出来。
那几块被他嫌弃的东西,就那样顺理成章地落进了她的盘子里,动作行云流水,那种自然,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要可怕,它意味着一种边界感的消融。
还有刚才,沈霁月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衬衫,按住了自己的右肩,掌心下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灼热。
作为练了十几年武术的人,她对肢体接触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和警惕,在这个距离内,任何人的触碰都应该触发她的格挡反应。
可那一瞬间,她竟然没有躲。
在这个拥挤嘈杂、充满汗味的地铁车厢里,沈霁月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睛,缓缓松开了手。
对于一个带着任务潜伏进来的“间谍”来说,忘了“防守”,远比动了“凡心”,更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周六上午,沈霁月难得睡到了九点多。
她的生物钟就雷打不动地定在清晨六点半,像这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在她的记忆里屈指可数。
她长出了一口气,重新把自己摔回有些生硬的床垫里,这一周,确实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那种负重跑十公里或者练一下午梅花桩的酸痛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累,是脑神经紧绷到极致后的透支。
整整一周,她都夹在萧明远和萧卓然这对各怀鬼胎的叔侄之间,她就像是个双重间谍,必须时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立场里来回切换。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皮筋,绷在两个极端的谎言之间,随时都有崩断的风险。
十分钟后,沈霁月从床上爬了起来,水流从头顶浇下,冲走了那一丝残留的睡意,也冲走了昨晚在地铁上那一瞬间的软弱和动摇。
站在洗手台那面布满水汽的镜子前,她擦干脸上的水珠,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推门出去,正好经过武馆的前厅,虽然是周末,但早课刚结束,馆里没什么人。
只有大师兄正翘着二郎腿守在前台,捧着个不锈钢茶杯,对着墙上的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电视里正在重播经典的《伪装者》,屏幕上,西装革履的明楼神色自若地在几方势力之间谈笑风生。
沈霁月脚步一顿,盯着屏幕上那个著名的“三重间谍”,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真想冲进去问问明楼长官,同样是当间谍,您到底是怎么做到在疯子和变态扎堆的修罗场里,身兼数职还能不精神分裂的?
我就只应付两个姓萧的,精神状态都已经岌岌可危了。
“出去啊?”大师兄听到动静,随口问了一句。
“嗯,出去看看房子。”沈霁月收回羡慕明楼的目光,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站在台阶上,她顺手把头上的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兜,看似随意地混入人群。
白t恤,洗发白的牛仔裤,乍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周末出门闲逛的邻家女孩。
在经过街角时,借着转身避让行人的动作,她迅速向后扫视了一圈,身后熙熙攘攘,只有几个提着菜篮的大妈和送外卖的小哥,并没有行踪诡异的路人。
沈霁月自嘲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几天神经绷得太紧,有些草木皆兵了。
萧明远那种站在金字塔尖、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大忙人,怎么会大周末的闲得无聊,专门派人跟着她这么一个小助理?
但转念一想,小心驶得万年船。毕竟那个男人的心思深不可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万一呢?万一被他知道,他刚招来的助理,周末却要去见那个最想置他于死地的“亲叔叔”……那后果,恐怕不仅仅是被开除那么简单。
沈霁月收回目光,转身钻进了通往地铁站的小巷。
比起身后有没有尾巴,前面的路更难走,怎么把“真话”揉碎了,掺进“假话”里喂给萧卓然,让他吃得放心,还得让他觉得这毒药是补品。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